抚摸过孙儿柔软的头发。这双手,攫取了无上权力,似乎握住了一切,可此刻,她却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空虚——她握不住最想留住的人,也可能握不住自己身后的一切。
“或许……这便是代价?” 她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朕以女子之身,逆天改命,坐上这九五之尊,打破了千年规矩……这代价,便是要朕承受这无人可继、心血可能付诸东流的恐惧与煎熬?”
这个念头让她不寒而栗。如果真是如此,那这代价,未免太过残酷。
又一阵风吹过,宫灯的火焰猛烈摇晃了几下,几乎熄灭。武则天猛地惊醒,从那种近乎虚无的自我拷问中挣脱出来。她下意识地伸手护住灯焰,那一点微弱却顽强的光芒,在她掌心的护卫下,重新稳定下来,继续散发着昏黄的光。
她看着那簇火苗,怔怔出神。火苗很小,很弱,随时可能被风吹灭。但此刻,它在她的庇护下,依然亮着。
良久,她深深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郁结、迷茫、愤懑和疲惫,都随着这口气吐出去。她重新坐直了身体,虽然脊背依旧挺直,但那股曾经睥睨天下、舍我其谁的绝对自信与锐气,似乎黯淡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静、也更复杂的气质,混合着深刻的悲伤、未解的困惑、以及一丝认命般的苍凉,但在这之下,那属于武则天的、钢铁般的意志,并未消失,只是仿佛被淬炼过,沉潜下来,变得更加内敛,也更加决绝。
她没有找到答案。对天道的质问,注定没有回应。对自身道路的怀疑,或许将伴随她余生。但,那又如何?
她缓缓站起身,提起那盏宫灯。昏黄的光晕重新照亮她脚下的路,也映出她脸上清晰的、混合着悲伤与坚毅的纹路。
“无论天道如何,无论代价几许,” 她对着黑暗,低声却清晰地说道,仿佛是说给那无形的命运听,更是说给自己听,“朕走过的路,朕做过的事,朕打下的江山……就是朕的。 昭儿不在了,但朕还在,瑾儿还在,这大周还在。只要朕还有一口气在,这条路,就要走下去。哪怕……只是为了证明,朕来过,朕做过,朕……无悔。”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是说服,也是宣告。
她提着灯,转身,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出梨园亭,走向那依旧灯火通明、却也意味着无尽责任与纷争的仙居殿。脚步不再虚浮,背影依旧挺直,只是那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愈发孤独,也愈发沉重。
远处的廊庑下,奉命悄悄跟随、不敢靠近的上官婉儿,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她听不清女皇具体说了什么,但她能感受到那独处时散发出的、近乎崩塌又强行凝聚的复杂气场,能看到女皇对天质问的姿态,以及最终提起灯、毅然转身时,那混合着无限苍凉与不屈的背影。
婉儿的心,紧紧揪了起来。她知道,今夜所见,是女皇内心最深处、从不轻易示人的风暴。她迅速垂下眼,将所有的情绪掩藏在恭敬的姿态下,直到女皇的身影消失在仙居殿的门内,她才缓缓抬起头,望着那依旧沉闷的、无星无月的夜空,轻轻叹了口气。
她在袖中的记事珠串上,默默记下:“夏夜,帝独至梨园亭,屏人久坐,似有问天之状,意甚萧索。后虽振作而归,然神气与往日迥异,哀戚之外,更添深沉难测之色。婢侍帝久,未尝见其如是。盖孝懿之殁,非惟丧亲之痛,实动摇其毕生信念之基。天心难测,帝心亦惑,诚可叹也。”
这一夜,女皇武曌,第一次在无人处,流露出了对天命的质问,对权力的厌倦,对毕生事业的深刻怀疑。虽然最终,她以更强大的意志力将这种动摇压入心底,重新戴上了帝王的甲胄,但裂痕已然出现。那是对“人定胜天”信念的动摇,也是对自身历史定位信心的削弱。未来的路,她还将走下去,但心境,已然不同。或许,正是这种深刻的怀疑与痛苦的淬炼,将使她晚年的统治,在强悍之外,增添一抹悲怆与复杂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