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 李治被这大胆到近乎骇人听闻的提议震住了,喃喃重复着,眼神中充满了震惊、茫然,以及一丝被深深触动的、难以言喻的光芒。
封禅泰山,是古来帝王功成治定、告成功于天地的最高仪式。若在封禅大典中,明确武媚娘的地位,让她与自己一同祭祀天地,那无疑是向全天下、乃至向历史宣告,武媚娘的地位,不仅仅是皇后,不仅仅是“天后”,而是与他李治并列的、受命于天的“共治者”!这简直……简直是冒天下之大不韪!自古以来,何曾有女子与皇帝同登封禅台?
但,李瑾的话,又像魔鬼的低语,充满了诱惑。如果这样做了,那么武媚娘所有的理政行为,都将被赋予“天命所归”、“帝意所许”的最高合法性。她不再是一个“干政”的皇后,而是他李治亲自认可、并赋予神圣职责的“共治者”。而他李治,也不再是那个“体弱”“权柄旁落”的皇帝,而是“心胸广阔”“善于用人”“开创格局”的明君、圣主!他所有的憋屈、不甘,似乎都能在这前所未有的“共治”名分下,得到完美的化解和升华。他将以一个开拓者、制度创立者的身份,超越他的父亲太宗皇帝,在史书上留下独一无二的、浓墨重彩的一笔!
风险极大,但回报……也极具诱惑。这不仅仅是给武媚娘一个名分,更是给他李治自己,一个体面的、甚至堪称伟大的台阶下,一个重新定义自己帝王生涯、对抗内心无力感和后世可能非议的绝佳机会。
李治沉默了。长久地沉默。烛火在他深陷的眼窝中跳动,映出他眼中激烈的挣扎、权衡、恐惧,以及一丝越来越明显的、名为“野心”或“挽回尊严”的火苗。
李瑾屏住呼吸,他知道,自己这番话,是在刀尖上跳舞。他在挑战根深蒂固的礼法,在试探皇帝最深的心结,也在为那位远在紫宸殿中批阅奏章的天后,争取一个前所未有的、正式的历史地位。这既是为了安抚皇帝,也是为了……某种更长远的布局。他赌的,是李治内心深处那不甘被遗忘、渴望超越、渴望在史册上留下独特印记的帝王之心。
不知过了多久,李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气息悠长而颤抖,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又仿佛做出了某个艰难无比的决定。他没有看李瑾,只是望着帐顶繁复的藻井图案,声音飘忽,却带着一种异样的清晰:
“日月同天,二圣共治……开创格局,定鼎后世……李瑾,你这话,是替朕想的,还是……替别人问的?”
这话问得极其犀利,直指李瑾提议的动机。是真心为皇帝解忧?还是为天后探路?或者,两者皆有?
李瑾心中凛然,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他再次深深俯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声音无比诚恳,也无比坚定:“陛下,此话发自臣之肺腑,亦是臣观当今时势,思陛下之忧,为陛下谋,为社稷谋,为千秋万代谋!天后殿下之才,陛下深知;天后殿下之劳,陛下亦见。既如此,何不使其名正言顺,使其功业,完完全全归于陛下开创之盛世?此非独为天后殿下,更为陛下圣名,为太子殿下将来承继一个稳固、合法、无有争议的江山!臣此言,可对天日,若有半点私心,叫臣……”
“够了。” 李治打断了他的誓言,似乎有些疲惫地摆了摆手,“此事……非同小可。容朕……再想想。”
他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李瑾知道,种子已经种下。以陛下多疑又渴望认可的性格,这番话必将在他心中反复咀嚼,权衡利弊。而只要他开始认真思考这个可能性,那么他之前的许多痛苦和挣扎,或许就能找到一个新的、更具“建设性”的出口。
“是。此乃关乎国本之议,自当由陛下圣心独断。” 李瑾恭敬应道,知道今日已不能再多言。他缓缓起身,因跪得久了,膝盖有些酸麻,但他身形依旧稳如磐石。“夜已深,陛下龙体欠安,需好生歇息。臣,告退。”
李治没有再说话,只是闭上了眼睛,仿佛已沉沉睡去。但李瑾知道,他没有睡。那微微颤动的眼皮,和略显急促的呼吸,暴露了他内心极不平静的波澜。
李瑾躬身,慢慢退出寝殿。殿外,夜色深沉,寒风刺骨。他抬起头,望着紫微宫方向那一片璀璨的灯火,那里,是武媚娘处理政务的紫宸殿。他今日这番话,究竟是安抚了皇帝,还是为未来埋下了更大的变数?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这权力的漩涡中,他必须尽力维持平衡,在忠诚与道义、在帝后之间、在现在与未来之间,走出一条最艰难、却也可能是唯一正确的路。
殿内,李治缓缓睁开眼,眸中光芒闪烁不定。“日月同天……二圣共治……泰山封禅……” 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嘴角慢慢扯起一个极淡、极复杂,却又仿佛带着一丝疯狂与期待的弧度。
“共享……吗?” 他轻轻地问,问这空寂的寝殿,也问那不可知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