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们无人回应,有的低头沉思,有的眼神躲闪;他们虽对特区有偏见、向往西方,却也清楚,广西农民若非走投无路,绝不会暴动。
容闳话音刚落,一旁身着绸缎长衫的中年商人忍不住反驳,语气激动、神色严肃:“这位先生,你说的纲常,难道是让农民活活饿死、被豪绅肆意盘剥?你看过金田农民调查报告吗?见过他们易子而食的惨状吗?没经历过苦难,就别在这说风凉话,斥责为生存反抗的农民!”
他曾是广西商人,亲眼见过金田农民的苦难,如今在浦东经商,深受特区理念影响。
中年人不屑地看了容闳等人一眼,转身离去。容闳脸色红白交替,尴尬不已,想反驳却无言以对,心中的优越感消散大半。
尖锐的哨声突然响起,打破公园宁静。一队身着制服、手持步枪的锡克族巡捕,嚣张地冲入公园,见到华人便挥枪托呵斥驱赶,嘴里喊着晦涩的印度语和生硬英语。
公园角落,几个摆摊的老人反应迟缓,来不及躲避,摊位被巡捕踢翻,货物散落踩踏。一位白发老人弯腰去捡,被巡捕狠狠打了几枪托,额头流血,却不敢反抗,只能蜷缩在地流泪。
容闳下意识想上前,却又想起自己“文明人”的体面,硬生生停下脚步,可心头那一丝刺痛,却挥之不去。
容闳等人站在一旁冷眼旁观,一边自我安慰到,这些底层“泥腿子”被驱赶殴打是活该,甚至觉得巡捕是在维护秩序,是西方文明的体现。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下一个被驱赶的竟是自己。一名高大粗壮的印度巡捕头领,见他们看戏,怒气冲冲走来,大声呵斥:“Go!Go!Get out of here now!”(滚!现在就滚出去!)
容闳等人彻底惊呆,满脸错愕不解;他们穿着体面洋装、与洋人交好,怎会被印度巡捕驱赶?好在他们衣着体面,未被动手,只是被巡捕呵斥着,狼狈地赶出公园。
他们隔着公园铁栅栏望去,才明白缘由:几名洋人小姐身着特区出产的华丽“旗袍”、打着阳伞走进公园游玩,为了让她们不受打扰,巡捕才将所有华人赶出。
容闳的目光,从公园里嬉闹的洋人小姐,移到路边蜷缩的摆摊老人:老人们额头流血,摊位被毁,满脸绝望却不敢抱怨,而洋人小姐们依旧嬉笑,享受着专属的“自由体面”。
那一刻,容闳心头刺痛。他一直向往的西方文明、追求的自由体面,此刻无比讽刺。他终于意识到,在洋人眼中,无论他们穿得多体面、懂多少西学,终究是低人一等的华人,与底层平民别无二致,尊严体面在洋人利益面前一文不值。
江风依旧湿冷,吹得容闳打了个寒颤。看着公园里的嬉闹与路边的绝望,他心中的坚定信念第一次出现裂痕,对西方文明、对赴美留学的想法,生出深深的疑虑:自己追求的一切,真的正确吗?布朗牧师口中的人间天堂,真的充满自由鲜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