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大大方方地去,让魏正宏看看,什么叫作‘身正不怕影子斜’。”
陈明月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弯弯的,像月牙。“你穿灰色西装不好看,穿那件藏青色的吧,显得稳重。”
“听你的。”
雨还在下。远处高雄港的方向,又一艘轮船拉响汽笛。这次不是货轮,而是军舰——林默涵能从汽笛的音色分辨出来。是阳字号驱逐舰,还是太字号护卫舰?他心里盘算着,手上却已经松开陈明月的手,转身走向保险柜。
打开保险柜,里面没有钱,只有几本账册,还有一部伪装成字典的密码本。林默涵取出最上面那本《唐诗三百首》,翻到第324页。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他轻声念道。
陈明月走到他身后,也看着那页诗。“这是……”
“我们的紧急联络暗号。”林默涵说,“如果明天情况有变,我说‘明月几时有’,你就回答‘把酒问青天’。这意味着立即撤离,不要回头,不要管我。”
陈明月沉默了。良久,她才说:“那如果你说‘海上生明月’呢?”
“你就回答‘天涯共此时’。”林默涵合上诗集,放回保险柜,“那意味着按原计划行动,我会掩护你。”
“明白了。”
保险柜重新锁上。林默涵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是明天要用的“道具”:伪造的海关报关单、贿赂港务局官员的黄金、几张与国民党高官的合影——其中一张甚至是他和“行政院”某位官员的“合照”,当然,是通过暗房技术合成的。
“这些够吗?”陈明月问。
“不够也得够。”林默涵从抽屉最底层取出一支钢笔,旋开笔帽,里面是空的——微缩胶卷已经在前天通过香港的贸易渠道送出去了。现在这里面藏着一小瓶***,用蜡封着,外面包裹着写有“为国尽忠”四个字的纸条。
这是每个潜伏特工的标配。林默涵已经见过太多同志在被捕前咬破毒囊,他不想有那一天,但必须做好准备。
“明天见到海军的人,你打算怎么套情报?”陈明月问。
“不套。”林默涵将钢笔插回西装口袋,“明天我只做一件事:观察。魏正宏既然设了这个局,一定会把最关键的人物摆在桌上。我要看的是,谁说话时眼神闪烁,谁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谁在提到‘台风计划’时神色不自然。”
“你是说,魏正宏会把内奸也安插在饭局上?”
“不止一个。”林默涵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街对面,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已经三天了。“老赵被捕,说明我们内部出了问题。要么是有人叛变,要么是电台被侦听。无论是哪种,魏正宏现在手里一定掌握着我们部分人员的名单。他设这个局,一为试探,二为钓鱼。他想看看,还有哪些鱼会主动咬钩。”
陈明月倒吸一口凉气。“那我们岂不是——”
“自投罗网?”林默涵放下窗帘,转过身时,脸上居然带着一丝笑意,“明月,你听说过‘灯下黑’吗?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魏正宏现在一定以为,老赵被捕后,这条线上的人会像惊弓之鸟,要么躲起来,要么仓皇撤离。如果我们反其道而行,大大方方出现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他反而会犹豫——这人要么是真的清白,要么是胆大包天的老手。无论是哪种,他都不会轻易动手,因为他要放长线钓大鱼。”
“可如果他已经确定你的身份了呢?”
“那他早就冲进来了,不会等到现在。”林默涵走到茶几前,给自己重新倒了杯茶。茶水已经凉了,但他不在乎,一饮而尽。“魏正宏这个人,我研究过他。他在军统时期就有一个习惯:喜欢‘养案’。什么意思?就是他明明可以抓人,但不抓,他要等着,等到这条线上的所有人都浮出水面,然后一网打尽。这个习惯让他破获过不少大案,但也让他栽过跟头——三年前在上海,就是因为等得太久,让一条大鱼从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陈明月眼睛一亮:“你是说,我们可以利用他这个习惯?”
“对。”林默涵放下茶杯,茶杯在茶托上轻轻一磕,发出清脆的响声,“我们要表现得既清白,又不那么清白。要让魏正宏觉得,沈墨这个人有问题,但问题不大,至少不值得立即收网。这样他就会继续等,继续观察,而我们就能争取到时间,在收网之前把‘台风计划’的最后一块拼图补齐。”
“可这太冒险了。”陈明月皱眉,“就像走钢丝,稍有不慎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我们本来就在走钢丝。”林默涵走到她面前,双手按住她的肩膀,“从接受任务那天起,我们就已经把命交给组织了。区别只在于,这命要怎么交,才能交得值。老赵被捕,我们这条线损失惨重。但如果能因此获得‘台风计划’的关键情报,那老赵的牺牲就没有白费,我们所有人的冒险就都值得。”
陈明月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黑夜中的海,表面平静,深处却暗流汹涌。她突然想起安全屋的那个夜晚,他给她包扎伤口时,手指微微颤抖的样子。当时她想,这个男人也会害怕啊。但现在她知道了,他不是害怕,他是愤怒——对敌人的愤怒,对叛徒的愤怒,对这个让同志流血牺牲的时代的愤怒。
“我明白了。”陈明月深吸一口气,“明天,我会做好沈太太该做的一切。打牌、聊天、夸王太太的旗袍好看,夸/李处长的儿子聪明。但如果——”
“没有如果。”林默涵重复她的话,但语气温和了许多,“明月,你相信我吗?”
“信。”
“那我们就一起,把这场戏演到底。”
窗外,雨渐渐小了。远处高雄港的灯火在雨幕中晕开,像一幅湿润的水墨画。林默涵看了看怀表,晚上十点一刻。再过两个小时,就是电台的静默时间结束,他可以试着联系“影子”——那个潜伏在魏正宏身边的神秘内线。
“你去休息吧。”林默涵说,“我还有些账目要核对。”
陈明月知道这是托词,他要发报了。她没有多问,只是点点头,拿起那件墨绿色旗袍,走向卧室。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灯光下,林默涵坐在书桌前,摊开账本,手里握着钢笔,侧脸的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有那么一瞬间,陈明月很想冲过去抱住他,告诉他别怕,告诉他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会在他身边。
但她最终只是轻轻带上了门。
听到关门声,林默涵放下钢笔,从抽屉暗格里取出那本真正的密码本。不是《唐诗三百首》,而是一本民国二十年版的《茶经》。他翻到第三章,那页讲的是“茶之具”,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看似是读书心得,实则是密码的对应表。
走到书架旁,林默涵挪开第三排的《台湾通史》,后面是一个暗格。暗格里是一部微型发报机,只有字典大小,但功率足够将信号发到香港的转接站。
戴上耳机,调整频率。静默时间还有四十五分钟,他要先监听军情局的常规通讯——这是“影子”提供的频率,每天这个时候,魏正宏都会向各分局通报当天的“成果”。
耳机里传来滋滋的电流声,接着是一个男人冰冷的声音:
“……旗津码头案犯赵大海,于今日下午四时三十分,在刑讯过程中突发心脏病,经抢救无效死亡。其子赵小海,十二岁,目前拘押于第三看守所。据线报,赵大海生前与高雄商界人士多有往来,尤其与墨海贸易行总经理沈墨关系密切。现命令高雄分局,对沈墨及其相关人员实施二十四小时监控,但暂不实施抓捕。重复,暂不实施抓捕。处座有令,此案要放长线……”
林默涵的手指握紧了耳机。
老赵死了。在刑讯过程中“突发心脏病”——这是军情局惯用的说辞,意思是被活活打死了。而他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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