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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22章 魏正宏的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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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吗?反正不是沈墨。我和他……是清白的。”她说“清白”两个字时,脸上闪过很复杂的神情,像是遗憾,又像是骄傲。

    魏正宏示意记录员出去。门关上后,审讯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桌上那盏刺眼的台灯。

    “把孩子生下来,”他说,“供出‘海燕’的下落,我保你母子平安,送你去香港。”

    陈明月摇头:“我丈夫是地下党,死在你们手里。我要是叛变,他白死了。我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也是地下党的孩子,不能有个叛徒母亲。”

    “你丈夫已经死了!你还要赔上自己和孩子?”

    “有些人死了,比活着的人还有分量。”陈明月看着他的眼睛,“长官,你有兄弟吗?”

    魏正宏的手在桌下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印子。

    “有,死了。”他听见自己说。

    “对不起。”陈明月居然道歉了,“那你应该懂。有些东西,比命重要。”

    那一刻,魏正宏几乎要拍桌子怒吼:你懂什么?我哥哥被地下党弄死的时候,你还没出生!我弟弟投共的时候,你还在玩泥巴!你们这些满口理想、满口大义的人,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失去,什么叫两难!

    可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站起来,对门外喊:“带回去。”

    陈明月被架起来时,突然说:“长官,你眼睛很红,多久没睡了?”

    魏正宏没理她。

    “睡不着的时候,想想你兄弟。想想如果他在,会跟你说什么。”

    门关上了。魏正宏站在原地,直到走廊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慢慢坐回椅子上,从口袋里摸出怀表。表盖内侧嵌着一张小小的照片,是他和正雄、正英三兄弟的合影——那是正英去延安前,硬拉着他和正雄去拍的。照片上,正英站在中间,一手搭一个哥哥的肩,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啪地合上表盖。

    现在,天快亮了。魏正宏把正英的信折好,放回信封,犹豫了一下,没有放回抽屉,而是塞进了西装内袋。那个位置,贴着心口。

    桌上有份待批的文件,是关于“加强管控与大陆亲属通信”的新规。根据这份规定,任何与“共区”亲属的书信往来,都必须报备审查,违者以“通匪”论处。他拿起钢笔,在签发栏停顿。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滴墨汁慢慢凝聚,将落未落。

    窗外,天色渐渐泛白。又一夜过去了,他又一次在安眠药的幻梦里,短暂地逃离了清醒时的两难。可药效总会过去,太阳总会升起,而抽屉里那枚生锈的子弹、那张泛黄的照片、还有此刻贴在胸口的信,永远在那里提醒他:

    有些选择,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

    笔尖落下,他签了“准”字。字迹很重,力透纸背,最后一笔甚至划破了纸张。

    他按铃叫来秘书:“高雄那个走私案,主犯改判无期。另外,帮我查个人——”他顿了顿,“香港的妇产科医生,要最好的。”

    秘书愣住:“处长您这是……”

    “我有个朋友的妻子要生产,”魏正宏没有抬眼,手指摩挲着内袋里那封信的轮廓,“去办吧。钱从我的特别经费里出。”

    “是。”秘书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魏正宏拉开窗帘,晨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远处,淡水河在朝阳下泛着金色的光,河对岸的观音山还笼在晨雾里。

    他站了很久,直到上班的哨声响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审讯,新的追捕,新的忠诚与背叛。他把手伸进内袋,最后摸了摸那封信,然后挺直脊背,换上将军的威严表情,拉开了办公室的门。

    门外,整个军情局第三处已经醒来。打字机声、电话铃声、皮鞋踏在地板上的声音,汇成一部精密机器的运转声。他是这部机器的指挥官,必须准确,必须冷酷,必须毫无破绽。

    至于心底那个小小的、柔软的角落——就让它待在无人看见的暗处吧。像抽屉里那枚生锈的子弹,像那张泛黄的照片,像所有见不得光的愧疚与思念,只在深夜独自一人时,才敢拿出来看一看。

    走廊尽头,一个特务匆匆跑来:“处长,陈明月在牢里用头撞墙!”

    魏正宏脚步一顿:“人怎么样?”

    “额角破了,流了不少血,已经送医务室了。”

    “加派看守,别让她死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找个医生看看她的胎。”

    “是。”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一声,又一声,像心跳,也像倒计时。

    而在医务室冰冷的病床上,陈明月睁着眼睛看天花板。额头上的伤口已经包扎好,血渗出来,在白纱布上洇开一小朵红梅。她的手轻轻放在小腹,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在说什么。

    窗外的天空,一只早起的海燕掠过,翅膀切开晨雾,飞向不可知的远方。

    (第三二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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