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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26章雨夜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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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车还在,车里的人似乎也累了,烟头很久才亮一次。

    “安全。”她低声说。

    林默涵戴上耳机,手指放在发报键上。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睛里所有的情绪都消失了,只剩下绝对的专注。

    滴滴答答的声音响起,很轻,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但就是这轻微的声音,穿过厚重的墙壁,穿过潮湿的空气,穿过台湾海峡的惊涛骇浪,飞向两百公里外的彼岸。每一个点,每一个划,都承载着无数人的安危,承载着一个民族的未来。

    陈明月静静地看着他。这个男人此刻紧绷的侧脸,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专注到几乎虔诚的眼神。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组织的老徐介绍说:“这是‘海燕’,以后就是你名义上的丈夫。记住,你们只是工作关系,不要投入感情。”

    但感情这种东西,如果能控制,就不叫感情了。

    发报持续了十一分钟。林默涵敲下最后一个字符,摘下耳机,额头上全是冷汗。他迅速拆卸设备,重新藏回年鉴里,将年鉴放回书架,位置、角度、倾斜度都和原来一模一样。

    “完成了?”陈明月问。

    “完成了。”林默涵转身,这才发现陈明月一直光着脚。她的鞋在下水道弄湿了,进来时就脱在了密道口。一双脚冻得发白,脚趾紧紧蜷着。

    他走到衣架前,拿下自己的外套,蹲下身,轻轻裹住她的脚。

    “你干什么——”陈明月想缩回脚,但林默涵握住了她的脚踝。他的手掌很热,烫得她微微一颤。

    “会生病的。”他说,声音很轻。然后从抽屉里找出一双干净的袜子——是他备用的,有点大,但还是仔细帮她穿上。

    陈明月低头看着这个男人。他蹲在自己面前,低着头,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她突然想起老吴有一次无意中说:“林同志在大陆有个女儿,六岁了,他很想她。”

    她想问,你给你女儿穿袜子时,也是这么温柔吗?

    但终究没问出口。

    “我们不能在这里过夜。”林默涵站起身,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王少安虽然走了,但肯定留了人监视。天亮之前,我们必须离开高雄。”

    “去哪里?”

    “去台南,和老吴汇合。但走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林默涵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取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信件,都用丝带捆着,保存得很好。

    陈明月认得这些信。是林默涵的妻子从大陆寄来的,经过香港转道,每封信都要在路上走一两个月。他从来不当着她的面看,但她知道他每封都看,看完就锁进这个盒子。

    “这些信……”陈明月不明白。

    “要烧掉。”林默涵说,语气平静,但手指在微微发抖,“还有晓棠的照片,所有能证明我真实身份的东西,一样都不能留。”

    他划亮火柴,火焰跳动着,映亮他棱角分明的脸。第一封信被点燃,边缘卷曲、发黑,然后化为灰烬。秀云娟秀的字迹在火焰中消失:“默涵吾夫,见字如面。晓棠昨日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了,虽然写得歪歪扭扭……”

    第二封:“……老家下雪了,晓棠堆了个雪人,说那是爸爸。我骂她胡说,她哭了,我也哭了……”

    第三封:“……听说台湾暖和,你记得添衣。不必挂念我们,我和晓棠都好,只是夜里总是醒来,总觉得你就在身边……”

    一封,又一封。三年的思念,三年的等待,三年的担忧与期盼,在火焰中化为青烟,袅袅上升,然后消散在空气里。最后烧的是晓棠的照片,那张缺了门牙的笑脸在火中扭曲、焦黑,最终变成一堆灰烬。

    林默涵一直看着,眼睛一眨不眨,直到最后一点火星熄灭。

    “走吧。”他说,声音有些沙哑。

    陈明月点点头,背起背包。林默涵吹灭油灯,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方惨白。

    他们从密道离开。陈明月在前,林默涵在后。在钻进书柜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房间——他工作了两年的地方,每一寸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手掌。那些伪装成普通商人的日日夜夜,那些在深夜里编译密码的凌晨,那些在算盘声中传递情报的午后。

    再见了,沈墨。他在心里说。

    书柜缓缓合拢,将月光关在外面。

    密道很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陈明月打着手电筒,光束在潮湿的墙壁上跳动。空气里有霉味和泥土的气息,还有老鼠窸窸窣窣跑过的声音。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出现岔路。陈明月停下,转头看林默涵。

    “左边通往码头,右边通往市区下水道。”林默涵说,“我们走右边。码头的出口肯定有人守着。”

    “但下水道通往爱河,那边现在……”

    “我知道。”林默涵打断她,“老赵在那边。”

    陈明月不说话了。老赵是地下交通员,负责爱河一带的联络点。如果走那边,可以让他安排船,连夜离开高雄。但这也意味着,如果老赵已经暴露,他们就是自投罗网。

    “相信同志。”林默涵简单地说。

    陈明月点头,转向右边的通道。手电筒的光束照在墙壁上,她突然停下,伸手摸了摸墙面。

    “怎么了?”

    “这里……有新的记号。”陈明月低声说,手指抚过墙上的一个刻痕。那是一个箭头,指向他们来的方向,但箭头旁边还有一个小圈,是用尖锐的石头新刻上去的,痕迹很新鲜。

    林默涵凑过去看,脸色变了。

    这是警报记号。箭头表示“此路不通”,小圈表示“有埋伏”。而且从痕迹判断,刻下记号的人很匆忙,可能是边跑边刻的。

    “退回去,快!”林默涵拉住陈明月,转身就往回跑。

    但已经晚了。

    前方传来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密道里回荡,像沉闷的鼓点。手电筒的光束从拐角处射过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站住!举起手来!”

    吼声在通道里炸开。陈明月想拔枪,但林默涵按住了她的手。他摇摇头,用口型说:“别反抗,人太多。”

    几秒钟后,他们被包围了。七八个黑洞洞的枪口指着他们,手电筒的光照在他们脸上。站在最前面的人摘下帽子,露出脸。

    是王少安。

    “沈老板,又见面了。”他微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或者说,我应该叫你——林默涵同志?”

    林默涵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陈明月紧紧握住他的手,发现他的手心干燥而稳定,没有汗。

    “你一定很好奇,我们是怎么找到这条密道的。”王少安走过来,用枪管轻轻抬起林默涵的下巴,“说实话,我差点就被你骗过去了。你的履历天衣无缝,你的应对完美无缺,连‘海上生明月’的试探都通过了。但你知道你犯了什么错误吗?”

    林默涵看着他。

    “是君子兰。”王少安说,“我离开你的办公室后,突然想起来,那盆君子兰的泥土太松了。像是刚被人翻过。所以我让人带了军犬来——你猜怎么着?狗对着那盆花叫个不停。”

    他凑近林默涵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但我没找到胶卷。你转移了,对吧?在你埋胶卷的地方,我找到了这个。”

    王少安摊开手掌,掌心是一根头发,很长,显然是女人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深棕色的光泽。

    陈明月的头发。

    “你的夫人,苏州美人,据说有一头乌黑的秀发。”王少安慢条斯理地说,“但这根头发,在阳光下仔细看,是深棕色的。而且发梢有烫过的痕迹——虽然很小心地拉直了,但用放大镜还是能看出来。苏州的大家闺秀,民国三十七年就来到台湾的沈夫人,怎么会烫头发呢?那个年代,大陆的良家妇女可不兴这个。”

    他顿了顿,欣赏着林默涵眼中一闪而过的震惊。

    “所以我断定,你夫人要么不是苏州人,要么就不是你夫人。或者说,你们两个,根本就不是夫妻。”王少安退后一步,挥了挥手,“带走。小心点,这可是条大鱼。”

    两个特务上前,给林默涵戴上手铐。另一个要去铐陈明月,林默涵突然开口: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我雇来演戏的女人,我给她钱,她扮我妻子。所有事都是我一个人的。”

    陈明月猛地转头看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想说话,但林默涵看着她,很轻地摇了摇头。

    “是吗?”王少安挑眉,“那要审过才知道。一起带走。”

    他们被押出密道。出口不在贸易行,而是在两条街外的一家米店仓库。原来密道有第三个出口,连林默涵都不知道的出口。王少安早就查清楚了,他布下这个局,等的就是这一刻。

    仓库外面停着三辆黑色轿车。林默涵被推进中间那辆,陈明月被塞进后面那辆。车门关上前,林默涵最后看了她一眼。

    月光下,她的脸很白,但眼睛很亮,像是有火焰在燃烧。她对他做了个口型,很慢,很清楚:

    “活下去。”

    车门关上,隔绝了视线。

    车子发动,驶入高雄沉寂的夜。雨后的街道空旷无人,只有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林默涵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默数。

    一千、九百九十九、九百九十八……

    这一次,他不知道要数到什么时候才能重见天日。

    但他知道,无论数到什么时候,都必须数下去。

    因为只要还数着,就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车子拐了个弯,远处传来海潮的声音。台湾海峡的风,带着咸味,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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