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教训,在这样冷酷的现实政治交易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无力!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岳飞的词句在脑海中炸响,但此刻,他连“长啸”的力气都似乎被抽空了,只剩下无尽的悲凉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
他想起谌先生讲的,一次次条约,一次次割地赔款。
原来,历史并未走远,它以更隐蔽、更“合法”的方式,再次重演了。
“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杜牧的叹息,如同幽灵,徘徊在1933年秋日北平的暮色中。
“怀安,你……你怎么了?”
刘明伟看着林怀安瞬间失去血色的脸,担忧地问。
林怀安摇摇头,说不出话。
他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校运会、五千米、物理公式、军事训练……所有这一切,在这赤裸裸的、冰冷的“协定”细节面前,仿佛都失去了颜色,失去了意义。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虚无感,攫住了他。
这就是他们所处的时代,这就是他们面对的现实。
一边是课堂上的热血与思辨,是“锻炼体魄”、“学好科学”、“砥砺意志”的种种努力与期盼;另一边,是谈判桌上悄无声息的领土沦丧,是主权被一寸寸蚕食,是热血被一盆盆冰水浇透。
夜色,悄然笼罩了中法中学。风声呜咽,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宿舍里,少了几分往日的喧闹,多了许多压抑的沉默和偶尔爆发的、充满愤懑的低吼。
那尚未被官方正式公布全部细节、但已在民间私下流传开的《塘沽协定》内容,如同一颗威力巨大的炸弹,在许多人心中无声地爆开,炸出的不是火焰,而是冰冷刺骨的绝望与冰层下更汹涌的暗流。
林怀安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睁大眼睛,望着头顶模糊的帐顶。
窗外,一弯冷月,黯淡无光。
明天还要上课,还要训练,还要准备那似乎已无关紧要的五千米长跑。
但有什么东西,在今夜,似乎已经彻底改变了。
那不仅仅是对当局的失望,不仅仅是对时局的愤懑,更是一种对个人努力与宏大历史进程之间关系的深刻怀疑与迷惘。
在时代的惊涛骇浪面前,个人的奔跑、呐喊、学习、思考,究竟能改变什么?
又能奔向何方?
他不知道答案。只有胸腔里,那颗年轻的心,在沉重的黑暗中,不甘地、微弱地,却又固执地跳动着。
仿佛在回应着,那来自历史深处、来自松花江上、也来自眼前这无声惊雷的,无尽的叩问。
民国二十二年,九月二十六日,星期二。
昨日《塘沽协定》细节传闻带来的沉重阴霾,并未随着一夜秋雨而散去,反而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每个知情者的心头。
中法中学的校园里,弥漫着一种比往日更加压抑的氛围。
学生们见面时,眼神交汇间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愤懑与悲凉,连平日的喧哗打闹也少了许多。
空气中,似乎总回荡着那句无声的诘问:难道,我们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从《南京条约》到《马关条约》,再到这《塘沽协定》,屈辱的墨迹,一次又一次,以不同的名目,玷污这片古老的土地?
上午,又是谌宏锦先生的历史课。
当谌先生抱着那熟悉的厚厚讲义走进教室时,许多学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目光复杂地望着他。
经历了前日那番关于百年屈辱的痛切剖析,此刻再看到这位博学而沉郁的先生,大家的心情都格外沉重,仿佛他带来的不是讲义,而是历史本身那无法承受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