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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事糊涂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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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是胡啸天。他面色铁青,指着陆百事:“拿下这妖人!”

    四、千人泪尽

    原来柳如烟自首后,在公堂上供出一切,包括陆百事的糊涂酒。县太爷本不信这些怪力乱神,奈何胡啸天因那日酒后失态,自觉秘密被陆百事知晓,寝食难安,遂添油加醋,说陆百事以妖术惑人,收人眼泪炼药,意图不轨。

    陈知白挺身拦在陆百事身前:“大人明鉴!陆先生以酒渡人,劝人向善,何罪之有?”

    “书生无知!”县太爷拍案,“那柳氏毒杀二十七条人命,若非妖术迷惑,岂会自首?此等妖人,留之必为大患!来啊,搜店!”

    官差翻箱倒柜,在后院酒窖搜出数十个酒坛,其中一坛光华流转,异香扑鼻。胡啸天命人抬出,当众拍开封泥,顿时满庭生香,闻者无不神情恍惚。

    “妖物!砸了!”县太爷掩鼻大喝。

    “且慢!”陆百事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人耳中,“此酒名曰‘糊涂’,饮之可见真心。大人既说我为妖,可敢饮一盏,看看自己心中是清是浊?”

    县太爷大怒:“放肆!本官堂堂...”

    “大人不敢?”陆百事截断他,目光扫过众官差,“还是不敢面对自己?”

    场面一时僵持。胡啸天眼珠一转,上前低语:“大人,不妨让他当众试酒。若无效,再治他妖言之罪不迟;若有效...”他阴笑,“正好看看这厮捣什么鬼。”

    县太爷沉吟片刻,点头:“好!本官就让你心服口服!”

    陆百事取来三只玉盏,从那光华最盛的酒坛中舀出三勺。第一盏递给县太爷,第二盏给胡啸天,第三盏自己端起。

    “此酒已收九千九百九十九人泪,只差最后一人。”陆百事环视众人,“今日在座各位,谁愿做这最后一人?”

    无人应声。

    “我来!”陈知白大步上前,接过陆百事手中那盏,一饮而尽。酒下肚,他神色剧变,呆呆站立片刻,忽然泪流满面,却不是悲伤,而是大彻大悟的欣喜。

    “我明白了...明白了...”他喃喃道,转向县太爷,深深一揖,“大人,学生愿代师叔试酒。若此酒为妖物,学生甘愿同罪!”

    县太爷与胡啸天对视一眼,俱是狐疑。但众目睽睽之下,只得硬着头皮饮下。

    酒一入喉,县太爷浑身一震。他看见二十年前的自己——那时他还是个清廉书生,在破庙苦读,发誓他日为官,定要“为民请命”。又看见三年前,他收下第一笔贿银时的手抖;看见去年黄河决堤,他克扣赈灾款,那些灾民饿殍遍野...

    “不...不是我...”县太爷抱头嘶吼,忽然跪倒在地,对着虚空磕头,“我有罪!我有罪啊!”

    另一边,胡啸天更是状若疯癫。他看见秦淮河边那盲女,看见她抱着婴孩投河,看见这些年他缉私时滥杀的无辜,那些血淋淋的手向他抓来...

    “滚开!都滚开!”胡啸天拔刀乱挥,官差们吓得纷纷后退。

    满堂哗然。众官差、围观百姓,皆被这一幕惊呆。

    陆百事静静看着,从怀中取出那方白帕。此刻帕上珠光流转,竟自行飞起,悬在半空。县太爷与胡啸天的眼泪汹涌而出,化作两道光流,汇入帕中。

    最后一滴泪落入,帕上那点空缺终于补全。

    霎时间,光华大放!整个酒坊笼罩在柔和白光中,那方白帕化作万千光点,如星河倒悬,缓缓注入那坛糊涂酒。酒坛嗡嗡震颤,坛身浮现无数光影,都是曾经在此流泪之人的面孔——有胡啸天,有柳如烟,有陈知白,有无数不知名的男女老少,他们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皆在光影中流转。

    “至清之泪...”陆百事仰头望天,泪流满面,“原来不是一个人的泪,而是千人泪尽,返璞归真...”

    他端起那最后一盏酒,对陈知白道:“师侄,糊涂酒已成。这酒中,有你的泪,有我的泪,有这滚滚红尘中每一颗真心的泪。饮下它,你会看见这世间最深的秘密。”

    “什么秘密?”

    陆百事微笑,将那盏酒一饮而尽。他的身体渐渐透明,化作点点星光,融入那漫天光华之中。只有声音在回荡:

    “这秘密就是——世人皆醉我独醒,是苦;世人皆醒我独醉,亦是苦。唯有一壶糊涂酒,可容千人泪,可解万古愁...”

    光华散尽,酒坊中只余那坛糊涂酒,静静立在原地。陈知白上前,见坛身上浮现两行诗句,正是当日陆百事常吟的那句:

    百事糊涂酒一壶,千人喧嚣泪万珠。

    坛旁,那方白帕飘然落地,帕上珠光已逝,唯留淡淡水痕,似泪非泪。

    尾声

    三年后,徽州府出了位奇官,姓陈,名知白。此人断案如神,尤擅解人心结,常对泣诉的百姓说:“莫哭,眼泪是珍珠。”

    他在后堂常置一酒壶,壶中无酒,却香飘不绝。有人问是何物,他笑答:“糊涂酒。”

    每逢清明,陈知白必至西街尽头,在那已改为书塾的旧酒坊中,为孩童讲授《糊涂经》。有顽童问:“先生,何为糊涂?”

    陈知白望向窗外细雨,轻声道:“知白守黑,知荣守辱,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此谓糊涂。”

    又一年清明,书塾来了位特殊客人——个六七岁的小女孩,牵着个戴帷帽的女子。女子脸上疤痕仍在,神情却平和安宁。她将一包银子放在案上:“此乃我狱中绣活所得,助先生办学。”

    小女孩仰脸问:“先生,他们说这里有神仙,是真的吗?”

    陈知白摸摸她的头:“真的。那神仙酿了一壶酒,收尽人间泪,从此世上再无假哭之人。”

    小女孩似懂非懂,从怀中掏出块糖:“那请神仙吃糖。”

    陈知白笑着接过,目光越过院墙,仿佛看见那个青衫飘飘的身影,正提着酒葫芦,在细雨中渐行渐远,口中吟着:

    **百事糊涂酒一壶,千人喧嚣泪万珠。

    莫问此身归何处,明月清风是故庐。**

    远处青山如黛,近处杏花如雪。糊涂酒坊的招牌在风中轻摇,那“糊涂”二字,在春雨洗刷下,愈发显得清亮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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