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有弦了。”
四、琼瑶
顾清晏携琴出关,已是三月后。
松风阁内空无一人,唯案上留书:“清晏吾徒:见字时,师已化去。不必寻,不必悲。阁主之位传你,三宝既全,当开新章。陆观澜绝笔。”
寥寥数语,墨迹枯淡,如秋叶离枝。
他怔立良久,不哭不笑,只将素珠串与无弦琴并置案上,对陆观澜常坐的蒲团行三跪九叩礼。礼毕起身,忽见蒲团下有物,取出看,是一方青玉珏,上刻八字:
外不寄傲,内润琼瑶。
玉触手生温,显然是师父常年佩带之物。顾清晏摩挲良久,忽然懂了——师父并非不告而别,而是用最彻底的方式,让他领悟“逝”的终极意义。
那夜,他独坐山巅,对月抚琴。
琴有七弦,却非丝非钢,乃是星光凝就。手触处,凉意沁骨,音出时,天地共鸣。他信手而弹,不觉东方既白,回头时,身后不知何时立了三人。
一是樵夫打扮的中年汉子,肩扛柴斧,目露精光;一是青衫书生,手执残卷,气度雍容;一是绯衣少女,约莫二八,眉间一点朱砂痣。
“三位是?”
樵夫先开口:“可是顾阁主?在下终南山钟离陌,奉家师之命,请阁主赴‘昆仑之会’。”
书生微笑作揖:“洛阳白知微,代儒门七十二书院,请阁主论道。”
少女最干脆,解下腰间令牌掷来:“九公主李昭华,皇帝有旨,请先生入朝为国师。”
顾清晏接令细看,玄铁令牌上盘五爪金龙,确是大内信物。他一一还回,淡淡道:“山野之人,不敢应天家诏;才疏学浅,不堪论道;体弱多病,难赴昆仑。诸位请回。”
钟离陌哈哈一笑,柴斧顿地:“阁主可知昆仑之会为何?三十年一届,天下修行者共聚,论道、较技、勘定乾坤。今届轮值主持,正是家师——天下第一剑,独孤渺。”
白知微接道:“自唐末道统分崩,儒释道三教各自为政,妖魔渐起。近年北方黑山有妖王出世,已吞三镇,朝廷征讨无功。昆仑之会,实为共商除妖大计。”
李昭华更是直接:“顾先生,你手上的素珠串,本是我李家祖传之物。太宗皇帝赠予雪霄羽客,约定二百年后归还。今年,正是第二百个年头。”
顾清晏垂目看腕间素珠,又看看无弦琴,忽然笑了。
“所以,三位的来意其实是:除妖需三宝合力,是么?”
三人对视,齐齐拱手:“请阁主以苍生为念。”
山风骤起,吹动顾清晏的白衣。他沉默良久,望向云海深处,那里朝阳初升,金光破晓。
“我随你们去。”
五、广渊
北行三月,至黑山。
此山名不虚传,百里内草木枯黑,鸟兽绝迹。山脚下本有繁华边镇,如今断壁残垣,只余鸦啼。四人到时,正遇妖物巡山——非兽非人,乃是一团团黑雾,雾里有千百张人脸,时哭时笑,凄厉可怖。
“是怨灵结成的‘魇’。”白知微翻动手中古卷,“《幽冥录》载,大灾大疫后,若死者怨气不散,可聚而成魇。但如此规模…”
“去年黄河决堤,淹了三省,朝廷赈灾不力,饿殍遍野。”李昭华声音冰冷,“这些,多半是灾民冤魂。”
顾清晏不言,解下无弦琴置于膝上,虚指一拨。
清音荡开,如涟漪扩散。黑雾触音,人脸骤然扭曲,发出尖锐嘶鸣。但音波过处,雾气竟淡去三分,那些人脸也渐趋平静。
钟离陌大喝一声,柴斧挥出,竟化作十丈斧影,将残余黑雾一劈而散:“治标不本,妖王不除,怨灵只会越聚越多!”
四人深入黑山。
越往深处,景象越诡。树木倒长,根须朝天;溪水逆流,自下而上;偶见村落,屋舍俨然,却空无一人,只余桌上饭菜尚温,似居民刚离去。
“是幻阵。”白知微以朱砂在掌心画符,拍在地上,“破!”
符光一闪,周遭景象如水面波纹荡漾,现出本相——哪里有什么村落,分明是累累白骨堆成的京观。白骨堆顶,坐着个黑袍人,正以骷髅为杯,饮着暗红液体。
“来了?”黑袍人抬头,露出一张俊美苍白的面孔,唯双目赤红如血,“本王等你们好久了。”
李昭华厉声道:“妖王!你荼毒生灵,罪该万死!”
“荼毒生灵?”妖王嗤笑,随手扔开骷髅杯,“小公主,你可知这些‘生灵’如何死的?黄河决堤,三省颗粒无收,朝廷拨银三百万两赈灾,到灾民手中不足三十万。其余银子去哪了?在你李家的国库?不,在丞相、尚书、总督、知府的私库里!”
他起身,黑袍无风自动:“这些百姓,易子而食时,你们在哪?尸填沟壑时,你们在哪?本王不过聚其怨气,给他们一个报仇的机会——这黑山里困着的贪官污吏,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日日受怨灵噬心之苦,岂不比一刀杀了痛快?”
顾清晏忽然开口:“所以你自认是替天行道?”
“难道不是?”
“天道无情,以万物为刍狗。”顾清晏抚琴,弦上流光,“你以复仇为名,聚怨成魇,看似替冤魂出头,实则囚禁它们永世不得超生。这黑山百里死地,未来百年寸草不生——妖王,你与那些贪官,有何区别?”
妖王赤目骤缩。
“巧舌如簧!那就看看你的琴音,能不能超度这十万怨灵!”
黑袍暴涨,化作遮天黑幕。幕中伸出无数鬼手,哭嚎着抓来。钟离陌斧影纵横,白知微符箓纷飞,李昭华长剑如虹,却斩之不尽,破之不绝。
顾清晏闭目,深吸口气。
他想起了洗砚池底的八句诗,想起了石室中的宇宙星河,想起了师父留下的“内润琼瑶”。外不寄傲…是了,傲气生于分别心,分别善恶,分别人妖,分别生死。
可宇宙本来,何曾有分别?
琴音响了。
不是杀伐之音,不是超度之音,甚至不是安抚之音。那音空空渺渺,如春冰化水,如朝露晞阳,如花开无声,如月照大江。音波过处,鬼手停顿,哭嚎渐息。
黑幕上,现出点点星光。
“这是…什么曲子?”妖王的声音在颤抖。
“无曲。”顾清晏睁眼,眸中映出星河流转,“只是让它们看见,它们本来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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