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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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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簪缨宴

    丙午年初七,上元未至,金陵梅苑的薄雪还未化尽。青瓦上积着残白,檐角冰棱垂珠,日光一照,便嘀嗒嘀嗒地落进水磨砖的凹痕里。苏府今日设“簪缨宴”,请的是江南文坛耆宿、书画名手,兼有几位自京中退隐的老臣。府内暖阁地龙烧得旺,窗上凝着朦胧水汽,外头梅枝横斜,红苞点点,倒似天然一幅活色生香的岁寒图。

    岳观亭到得早。他年过六旬,须发已灰白泰半,一身靛青缂丝直裰,外罩玄狐斗篷,手里拢着个铜手炉,由小厮引着,绕过影壁,穿过两进院子,方到设宴的“听雪堂”。他是金陵文苑祭酒,书画双绝,尤精鉴藏,性子也如他笔下山水,澹泊中自有一段孤高。今日之宴,主人苏文镜特意下了三回帖子,方将他请动。

    堂内已到了十数人,皆是熟面孔。寒暄未毕,忽闻门外一阵小小骚动,夹杂着几声压抑的低笑。岳观亭抬眼望去,但见苏文镜亲自引着一人——不,是一个孩童——步入堂中。

    饶是岳观亭见惯风浪,此刻也不由得怔了一怔。

    那孩子看身量,至多不过五六岁,尚不及成人腰际。头顶心攒着一个乌黑发亮的髻,形制奇特,并非寻常童子的“鹁角”或“总角”,倒真如一颗饱满蜜桃,巍巍耸着,用一根素银簪子别住。脑后却还留着一绺细软的胎发,黄茸茸地贴在白皙的颈子上,更奇的是,颈后竟还垂着一根精心编结的“百岁辫”,尾梢系了颗润泽的小小白玉。身上内里是雪白挺括的衬衣,外套一袭墨黑燕尾礼服,剪裁合度,纤尘不染。颈间一枚朱红酒金纹领结,打得一丝不苟。足上一双漆皮短靴,亮如白霜,踏在青砖上,笃笃有声。

    一张脸生得玉雪可爱,双瞳尤其黑亮,眼波流转间,竟无半分孩童常见的懵懂怯生,反透着一种与其年龄绝不相称的沉静,甚或可说是……一丝玩味般的倨傲。他微微扬着下巴,任由满堂目光汇聚,神情自若,只两手松松地叉在腰际——那礼服腰身收得窄,他这般姿态,倒有几分学大人模样的稚趣,却又奇异地不显滑稽。

    苏文镜清了清嗓子,笑容里带着三分尴尬、七分郑重,向众人拱了拱手:“诸位,容苏某引见。这位小友,姓墨,名知微,自云间来。乃……乃此次雅集的特邀宾客。”

    堂中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压抑的嗤嗤笑声。一位姓胡的富绅,以附庸风雅闻名,率先捋须笑道:“苏公雅量,竟连垂髫童子也邀来共襄盛举。莫非是令孙?打扮得倒似个西洋画里的仙童。”众人目光在那孩童与苏文镜之间逡巡,颇有些暧昧。

    苏文镜脸上微红,正待解释,那墨知微却已上前半步。他个子矮,看人需极力仰头,目光便沿着那小巧的下巴,斜斜向上,掠过岳观亭,扫过胡富绅,最后定在堂中主位后悬挂的一幅中堂画上。那画是苏家珍藏的元代倪瓒《容膝斋图》摹本,笔意疏淡,气象荒寒。

    “此非云林真迹。”孩童开口,声音清亮如磬,字字分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住了堂中低语。“墨色浮,苔点滞,远山数皴,尤欠倪迁胸中一段孤冷逸气。是明末姑苏坊间高手所摹,形似九分,神采未足其三。”

    满堂寂然。

    倪瓒真迹,世间所存不过二三十幅,苏家这幅摹本乃镇宅之宝之一,向为苏文镜得意,平日等闲不示人。今日挂出,本为雅集增色。不想被一个不及桌高的童子,进门瞥了一眼,便道破来历,且评语犀利,直指要害。

    胡富绅脸上挂不住,哼道:“黄口小儿,信口雌黄!你可知倪云林为何等人物?可知笔墨气韵为何物?乳臭未干,也敢妄议前贤名迹!”

    墨知微不恼,甚至未曾看胡富绅一眼,仍只望着那画,淡淡道:“倪迁作画,惜墨如金,笔简意远。其皴法如轻风拂水,淡而不薄。此摹本,用力太过,刻意求其‘淡’,反成‘枯’;刻意求其‘简’,反成‘陋’。譬如学人蹙眉作忧思状,形貌或有三分,然心中实无半点块垒,徒惹哂耳。”

    他语速平缓,用词却文白相间,兼有“倪迁”、“块垒”等典故,出自一个垂髫童子之口,怪异绝伦。众人面面相觑,先前那点轻慢玩笑之心,渐渐被惊疑取代。

    岳观亭一直未曾作声,只凝神看着墨知微。此刻忽然开口道:“小友既精鉴画,可擅丹青?”

    墨知微这才将目光转向岳观亭,黑眸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微微颔首:“略知一二。”

    “今日雅集,以‘梅’为题。小友可愿一试?”

    墨知微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可。”

    二、笔下春

    画案早已设好,在堂东窗下,上有极品宣纸、徽墨、端砚、湖笔数管,兼有青绿、朱砂、藤黄诸色。墨知微走到案前,那案几对他而言,显得过高。苏文镜忙令仆役搬来一张矮凳。墨知微却摆手制止,只道:“不必。”

    他仰头看了看高高在上的纸面,略一沉吟,竟不攀凳,也不求人抱,只将右手探出。那小手尚未完全握实笔杆,只以指尖拈起一管中号狼毫。旁边侍立的苏府老管家,是懂行的,见状眉头一跳——这并非孩童执笔法,亦非寻常书家握法,倒似极了已故老画师沈石樵晚年因手颤而创的“拈云式”,以三指虚拈,运转全凭腕力与心意,极难驾驭。

    只见墨知微左手略撩起右臂过长的礼服袖口,露出短短一截雪白内衬。他并不蘸墨,先悬腕于纸上空尺许,眼望窗外一株老梅,静默约半盏茶工夫。堂中悄然无声,唯闻呼吸与炭火偶尔噼啪。所有人目光都胶着在那小小的身影上。

    倏然,他手腕一沉,笔尖点入砚中浓墨,并不掭匀,旋即提笔落纸。不是勾勒,亦非皴擦,竟是中锋直下,一笔浑圆凝重墨痕,自上而下,略略扭曲,如苍龙负痛,铁干虬枝之态,刹那立现。紧接着,笔锋侧转,于主干旁逸出数条细枝,或横斜,或上挑,用笔迅疾如风,枝梢尖锐如刺,却又在锋锐中蕴着韧劲。不过十数笔,一株古梅骨干,已赫然纸上,凛然有铮铮金石之声,傲雪凌霜之概。

    “好骨法!”座中一位专攻花鸟的老画师忍不住低呼出声。画梅贵劲,此童笔下梅干,力透纸背,绝无稚弱之态。

    墨知微恍若未闻,换笔,蘸极淡墨,于枝干间以“飞白”法稍事皴擦,显出老皮斑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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