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水晶拓片忽然收缩,化作拇指大小没入文瑾眉心。刹那间天地寂静,唯闻灵台深处有清越男声诵唱全词,每诵一句,世间便有一处名胜发生异变:泰山日观峰现出星图石刻,洞庭君山生出琉璃竹节,洛阳龙门石窟飘出飞天乐影……当最后“来去”二字唱毕,文瑾手中拂尘银丝尽数脱落,随风散作七十二只白鹤飞往九州各地。
鹤影消失处,东方既白。文瑾独坐银杏树下,怀中经卷已全变淡金,首页浮出新题《霜林古卷》。翻至末页,见朱砂跋文:“是夜天地为砚,星河为墨,众生执笔共书未竟之章。故留此卷,待二百七十年后丙子年,当有稚子于枫林拾得残叶,重启水月镜天。”
树下忽来秋风,卷起满地金叶在空中拼出八字:“端态懒追游,徒行遥故里”。文瑾大笑起身,负笈走向汴京东门,身后银杏飘落最后一片叶子,叶脉俨然构成大宋全舆图,图中所有城池皆微微发亮,仿佛呼应着昨夜星图流转。
城门外早集市声喧阗。卖杏花的老妪篮中忽绽秋牡丹,贩马商人鞍鞯显现金枫纹,连稚童握着的面人都开始吟唱《夜半乐》片段——昨夜种种并未消散,只是化作寻常人间烟火气。文瑾在豆浆摊前驻足,铜碗倒影里忽然闪过玄绡道姑容颜,对他举盏遥敬,口型说的是:“百年千界见。”
饮尽豆浆时,怀中经卷重量悄然消减。探手取出一看,金页已变回寻常宣纸,惟余淡淡松烟墨香。纸间飘出枫叶形状的光斑,落在摊主记账簿上,竟将“欠三文”三字改为“赠百盏”。文瑾摸出碎银置于摊上,转身没入出城人流。
此后汴京流传怪谈:有书生晨起总见窗台搁着带露枫枝,醉仙楼墙壁夜间浮现会变化的水墨画,更夫曾见藏书阁顶坐着弹琵琶的紫衣光影。而文瑾漂泊至岭南荔枝林时,在某个月夜再度听见《夜半乐》琵琶调——弹奏者竟是群聚于古祠的狐狸,它们爪间流转的,正是当年虹桥下凝成的金色音波。
最奇是在文瑾暮年隐居的岷江草堂。某日江心浮出水晶碑,碑文记载着他青年游历时的诗句,落款却是“水月镜天守阁人”。当夜有客乘月来访,衣袂飘摇如二十年前丹枫苑初遇,放下一卷《霜林古卷》补遗篇便踏波而去。文瑾掌灯细观,见字迹竟是自己未来三年的笔体,最后一页预言:“丙子年枫红时,当有双生子同启天枢。”
至此方知,那夜汴京种种不过是更大棋局的开局。而真正纵横三百年的对弈,此刻方才在星图间落下第二子。江风翻动补遗篇,页角显出极小的双鱼纹——此纹与文瑾襁褓时所佩长命锁镂花,与终南山雾中道观瓦当,与虹桥少女琵琶螭首,竟是同炉所出的钧窑天青釉。
远处传来渔歌,调子里藏着《夜半乐》的变徵之声。文瑾研墨提笔,在补遗篇末页写下:“江湖曲未尽,且待后来人。”笔尖离纸刹那,砚中宿墨忽然旋转如星河,倒映出某个未来丙子年的秋夜:丹枫苑遗址上,两个总角孩童正弯腰拾起闪着金纹的枫叶,叶片脉络里,隐约可见今夜岷江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