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逼儿为将,犹农人逼鱼爬树。鱼竭而亡,树亦无益。”
夜风骤起,灯笼摇曳。起略喃喃:“鱼爬树……鱼爬树……”忽大笑,笑中带咳,“老夫一生,竟成逼鱼爬树之辈!”
姜果跪前:“父亲勿自责。儿非怨父,乃明理耳。祖父知父为龙,纵之入海。父不知儿为鱼,强之登木。今更賢为龙,儿幸未阻其入海。此祖父之智,儿所学也。故曰:您父不如我父——在知子、容子、纵子。”
第八章月明心迹
起略默然,仰观星河。北斗阑干,参横斗转。九十年光阴,恍如昨梦。昔年漠北驰骋,江南策马,功名尘土,尽在眼底。
忽忆一事:昔年平南诏,俘敌酋幼女,年方十岁。起略怜之,欲收为义女。部将谏曰:“夷狄之种,不可亲近。”起略叱曰:“此亦人也!”遂养府中,教以汉文。后嫁与蜀中书生,今已子孙满堂。彼时一念之仁,岂非父心?
又忆更賢幼时,起略教其射箭。更賢力弱,弓不满矢。起略斥责,姜果在侧,温言道:“父亲,容孩儿慢引。”亲手把教,经旬乃成。彼时以为儿懦,今思之,是乃父慈。
起略长叹,扶起姜果:“吾儿。”
姜果起身,父子执手。九十年,首度四目相对,无君臣,无将校,唯父与子。
“汝言甚是。”起略老泪纵横,“吾为将,知人善任。用李晟于卒伍,拔王坚于行伍。然于吾儿,竟以己度人,强所不能。吾父农夫,知吾非池物,纵之飞天。吾为上将,不知儿非辕马,强之驰骋。糊涂!糊涂!”
姜果泣拜:“父亲功业,彪炳史册。儿虽庸常,幸得父荫,衣食无忧。更賢有成,光耀门楣。天佑姜氏,复何憾焉?”
第九章晨钟暮鼓
更深露重,老仆来请安歇。起略摆手,独坐石凳。命取酒,姜果斟满。父子对饮,不复言语。
东方既白,寿宴再开。宾客复至,更賢亦驰归,风尘仆仆。起略坐堂上,受群僚拜。礼毕,忽召姜果前。
众目睽睽,起略执子手,扬声道:“吾儿姜果,少校致仕。今日吾九十大寿,另表一功。”环视四方,“吾生平战阵百余,杀敌无数。然最大之功,在得此子。”
满堂愕然。更賢目视父,姜果摇头。
起略续道:“此子有三功。一曰孝,侍父至诚,数十年如一日。二曰慈,教子有方,育出少将更賢。三曰仁,戍卫宫禁三十载,无一次误岗,无一卒伤残。”声震屋宇,“将门不止出将,更出孝子、慈父、仁人。此功,胜斩将擎旗!”
满堂静默,旋爆彩声。姜果伏地,涕泪交流。
起略扶起,自怀中取一物,乃半块玉佩:“此吾父遗物,家传百年。昔年分玉,一半随吾父入土,一半在吾身。今传于汝。”为姜果佩于颈。
更賢出列,跪泣:“祖父,父亲……”
起略挽孙、子手,三代并立。旭日东升,满堂金光。宾客皆泣下。
第十章青史余韵
三月后,姜起略无疾而终。遗表不言功,唯请赦边关三年赋,以养民力。天子恸,辍朝三日,谥“忠武”。
姜果以少校礼致仕,隐居陇西。购田百亩,建“守业学堂”,教乡童读书。更賢累迁至大将军,镇守西北。每归省,必先赴学堂,为蒙童讲“岳母刺字”、“苏武牧羊”。
又十年,姜果卒。更賢葬父子祖茔。陇西父老,送者千人。有书生题碑:“父守业,子守仁,孙守疆。姜氏三代,各尽其分。”
后世修《靖国将录》,姜起略列传洋洋千言。末附数语:“起略晚岁悟道,谓子曰:‘吾父知吾,吾不知子,愧也。’其子果,庸常而知命,教子成名。孙更賢,功盖祖父。论者曰:父严而子宽,子宽而孙达。将门传承,岂唯弓马?父父子子,各得其所,乃见天道。”
陇西学堂,百年不废。每至清明,乡老携童拜姜氏墓。童谣传唱:“姜家郎,代代强。祖持剑,父执卷,孙守边关月如霜。”
明月照陇头,青史字字香。将相本无种,父心即疆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