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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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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中画卷。三丈长的宣纸滚落,墨色淋漓的灾民像潮水般漫过金砖——扶老携幼的,易子而食的,跪求观音土的,最后是题跋那句:“臣绘此图时,泪渍纸透。恐后世君王见之,亦当泪下。”

    昭帝怔怔看着,忽然抓起案上药碗砸去:“妖言惑众!朕治下四海升平,何来这些魑魅!”

    瓷片划破周延圭额角,血滴在画卷一个怀抱婴孩的妇人脸上,像给死墨添了胭脂。他竟笑了:“陛下可知,画中这些‘魑魅’,如今在何处?”

    不待回答,他自答:“并州赤眉军,已聚十万众。首领姓陈,是个被陛下罢黜的秀才。伏龙岭王栓死后,全村青壮投了军。而臣——愿以这颗心,换陛下睁眼看看这画卷,看看您‘四海升平’的江山,究竟是何模样。”

    昭帝暴怒:“拖出去!取心!”

    侍卫上前时,周延圭自己解开官袍,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幅画,想起三十年前那个暴雨夜,他在破庙里为流民分粥,一个女童拽他衣角问:“大人,皇帝爷爷知道我们饿吗?”

    当时他答:“知道,一定会救你们。”

    如今他对着虚空,轻声说:“对不起,爷爷骗了你。”

    第九章鳞逆

    周延圭死的那夜,京城地动。

    不是地震,是地火——城西火药局莫名爆炸,半坊民居化作焦土。民间传言四起:是周尚书冤魂催动的天罚。

    昭帝病情加重,开始出现幻视。他总看见蟠龙金柱上的龙活了过来,逆鳞倒竖,龙目流血。太庙祭祀时,太祖牌位无故倾倒,砸碎了供奉的玉圭。

    三月初,八百里加急军报抵京:赤眉军破并州,直逼黄河。守将开城投降时,对劝降的陈首领说:“末将麾下儿郎,已有三月未发饷。朝廷的粮,不够喂马。”

    昭帝强撑病体上朝,欲调边军平叛。兵部尚书跪奏:“辽东、陇西皆奏,士卒因欠饷哗变者十有三四。陛下,无粮无饷,纵有百万兵,亦如沙聚之塔。”

    “那就加税!”昭帝嘶吼,“加三成……不,五成!”

    满朝死寂。许久,新任户部尚书出列,声音发颤:“陛下,去岁江南水患,湖广蝗灾,山东地动。税……已无可加。”

    昭帝环视丹墀下匍匐的朱紫身影,忽然觉得这些他视如犬马的臣子,此刻真成了一群垂首待宰的牲畜。而他自己,则是拿着屠刀却找不到下刀处的屠夫。

    下朝后,他独坐空殿,忽然问随侍太监:“你说,太祖当年如何得天下?”

    太监哆嗦:“应……应天命,顺民心。”

    “民心?”昭帝嗤笑,“朕读史,见刘邦项羽争霸时,百姓易子而食。他们顺了哪边的民心?不过成王败寇罢了。”

    他起身,走到殿外月台。春夜风暖,却吹得他遍体生寒。仰头看天,紫微星晦暗不明,旁侧却有颗赤星灼灼,色如凝血。

    第十章蠹生

    四月,赤眉军渡黄河。

    陈首领发布《讨永昌檄》,其中一句传遍天下:“君日益厚,是以人君之贱视其臣民;臣日益卑,如犬马虫蚁之不类于我。今蠹虫食尽栋梁,大厦将倾,吾等蝼蚁,当重立天地!”

    檄文抄本传入宫中时,昭帝正对镜梳发。铜镜里,他看见自己鬓边第一根白发,伸手欲拔,却忽然停住。他想起少时读《韩非子》,有言:“君如盂,民如水。盂方则水方,盂圆则水圆。”那时他问太傅:“若盂裂了呢?”

    太傅答:“水覆盂,另寻新器。”

    镜中人咧开嘴,笑得狰狞:“朕还没裂!朕还是天子!”

    他摔碎铜镜,碎片映出无数个扭曲的帝王,每个都在嘶吼。太监宫女跪了一地,无人敢抬头。只有殿角那盏长明灯,焰心猛地一跳,爆出灯花如泪。

    当夜,昭帝梦回登基大典。二十二岁的他穿着衮服,一步步走上天坛。礼乐庄严,百官山呼。当他接过传国玉玺时,忽然觉得这玉烫得灼手。低头看,玉玺竟在融化,金汁顺着指缝流淌,滴在玄色祭服上,烧出一个个窟窿。窟窿里露出底色——不是绸缎,是无数张叠在一起的《流民图》,每张图上都有周延圭的血,王栓的血,还有他从未见过的、万千黎庶的血。

    他惊醒,满身冷汗。窗外传来隐约的哭嚎声,是哪个宫人受罚。声音细细的,像虫鸣,像他童年时在御花园捉过的蟋蟀,捏在掌心时,会发出类似的哀鸣。

    原来这九重宫阙,早被蛀空了。蛀空它的不是叛军,不是饥民,而是他自己日复一日、视万物为刍狗的漠然。他以为自己是执棋者,殊不知棋枰早已朽烂,黑白子都落进了无底深渊。

    尾声尘覆

    永昌四年五月初七,赤眉军破外城。

    昭帝独坐乾元殿,遣散了所有太监宫女。他换上登基那年的旧衮服,发现腰身已松垮许多。原来这二十年,他膨胀的只有权欲,肉身却在不知不觉间干瘪。

    殿门被撞开时,他正用朱笔在黄绢上写字。进来的是个年轻士兵,脸被硝烟熏黑,手中长矛滴血。看见龙椅上的人,士兵愣住,竟忘了行礼。

    昭帝抬头,平静地问:“陈首领何在?”

    “在……在午门受降。”士兵结巴,“陛下,您……”

    “朕在写罪己诏。”昭帝笑了笑,继续运笔。写到“臣日益卑,如犬马虫蚁”一句时,他忽然停笔,问那士兵:“你在家乡,是做什么的?”

    “种地的。”士兵挺直脊背,“俺爹说,庄稼人脊梁不能弯,弯了麦穗就长不直。”

    “说得好。”昭帝点头,将写好的黄绢卷起,递给士兵,“交给陈首领。告诉他,朕最后悔的,是没早一日听懂这句话。”

    士兵接过,犹豫片刻,还是行了跪礼。起身时,他看见龙案上还有一幅未收的画卷,好奇展开,却是密密麻麻的流民。最末有个妇人怀抱婴孩,脸颊上一点朱砂色,像胭脂,又像血。

    “这是……”

    “是镜子。”昭帝说,“照妖镜。”

    他起身,走向殿后。那里有座小阁,是他幼时读书处。推开门,尘埃在阳光中飞舞如金粉。书架上还摆着蒙尘的《尚书》《孟子》,他抽出一本,翻开扉页,看见自己十岁时稚嫩的批注:“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原来他曾经懂的。

    只是后来,他把“贵”字读成了“跪”,把“轻”字读成了“倾”。一念之差,二十年山河倾覆。

    窗外传来欢呼声,是新朝百姓的“万岁”。他靠在书架旁,闭上眼睛。最后的感觉,是尘埃落在脸上的轻柔,像母亲的手,像故乡的雪,像一切他从未珍视过的、卑微而广袤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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