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画肆尽鬻家藏,唯此卷不舍。夜夜对画自语,画中月似渐亏。今始悟:月之圆缺,岂关人事?乃余心血渐枯耳。”
日记至此而断。叶生阅毕,泫然欲涕。忽见画中月轮竟缺一角,如眉月新弯。原画本作满月,今观之,果缺损矣。
三
叶生持残页访石澜。石澜见之骇然:“此夹页记载,与内府秘档大异!”
“秘档如何说?”
“档载:薛素,苏州织造薛瑁之女,顺治十四年许配董翰林之子。十五年,董氏涉科场案,薛瑁为脱婿罪,行贿主考,事发并诛。薛素没入教坊司,不忍受辱,自缢而亡。”石澜蹙眉,“然此日记所言,董家先退婚,薛父乃病故,非诛也。”
叶生沉吟:“若日记为真,则薛素之冤,尤甚于档案所载。”
二人相对默然。忽有小厮慌入报:“老爷,画、画又变了!”
奔回书斋,但见画中景物全非:窗内美人已转身正面,素衣胜雪,面容憔悴,双目泣血。窗外月轮尽晦,萝叶枯黄,题诗“黄侵浅著愁”五字,墨色加深,竟似新题。
石澜跌坐椅中:“此非妖异,乃冤魂显灵也。”
是夜,叶生梦入画中。但见庭院萧瑟,秋草没阶。一女子素衣倚窗,背影凄清。叶生揖曰:“可是薛女史?”
女子回首,容颜与画中一般无二,唯双目清明,不似画中泣血之状。“君能见妾日记,乃有缘人。妾有三事相托:一修此画,二正妾名,三觅故物。”
“敢问故物为何?”
“妾临终前,将母遗白玉簪藏于画轴。后画入内府,监官剥去原轴,换以檀木。玉簪下落,烦君查访。”
叶生欲再问,忽闻鸡鸣,遽然而醒。晨光熹微,画中女子已恢复侧影,月轮复圆,唯萝叶仍带枯黄。
四
叶生访金陵故老,得识一退养太监,姓刘,年逾古稀,昔年曾在敬事房当差。闻叶生描述画轴形制,刘太监沉思良久,曰:“咱家想起来了。顺治十八年冬,确有一批苏州籍没书画入宫。有一卷《萝窗图》,原为松木画轴,轴头有裂。库监王公命换紫檀轴,撬开原轴时,内藏一玉簪,莹白如脂,簪头雕作月牙形。”
“玉簪何在?”
刘太监苦笑:“宫中之物,岂是咱家能知?不过…王公好赌,曾将私藏小件典当。东四牌楼‘恒裕当’老朝奉或许记得。”
叶生辗转访得恒裕当,老朝奉年已耄耋,闻玉簪形制,颤巍巍取出一账册,翻至顺治十八年页,指一行小字:“十一月廿三,王内官当羊脂白玉簪一,簪头如新月,当银五十两。赎期三年,逾期未赎。”
“后如何处置?”
“按规,流当之物可转售。康熙二年,有徽商以八十两购去。”老朝奉眯眼细思,“那商人姓吴,似是往来苏杭的绸缎商。”
线索至此中断。叶生怅然归家,对画叹曰:“玉簪流落江湖,恐难寻觅矣。”
是夜,画中又现异象。月轮化为玉簪形状,悬于窗前。叶生忽悟:月牙玉簪,岂非暗合“月魄”之名?薛素以母遗簪藏于画轴,实有深意。
五
时序入冬,金陵初雪。石澜忽急至,携一锦盒:“叶公请看!”
盒中盛一白玉簪,簪体凝脂,簪头新月,内侧镌极小“素”字。叶生大惊:“从何得来?”
“昨日偶过夫子庙市,见一老妪设摊售杂物。此簪杂处钗环间,索价三千钱。余见其形制特别,把玩时见字迹,立时想起薛素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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