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十六年,槐月既望,姑苏阊门外暮色四合。沈墨轩立于沈氏“听松琴斋”檐下,指尖抚过门额斑驳的漆痕,身后七十二张古琴在暮霭中静默如冢。
“游必有方。”他低声念着父亲临终留下的四字遗言,目光落向厅堂正中的紫檀琴案——案上唯余锦缎凹痕,形如伏凤。家中至宝“九霄环佩”唐琴,三日前不翼而飞。
管家福伯颤巍巍呈上素笺:“今晨门缝所得。”沈墨轩展笺,墨迹如刀:“欲访焦尾,先闻啼乌。子时三刻,虎丘剑池。”落款处,一方朱砂印押着“中吕宫”三字,乐律徽记旁却染着暗褐——凑近时,铁锈般的血腥气刺入鼻腔。
二更梆响,剑池畔古塔影斜。沈墨轩抱琴囊而立,囊中乃是沈家另一秘藏“春雷”琴。池水忽起微澜,芦苇丛中飘出断续琴音,正是《乌夜啼》古调,却在第三拍转入生僻变徽,弦间杀伐之气陡生。
“好个‘音能中吕’。”沈墨轩冷笑,“阁下既通乐律,可知中吕宫当属四月之律,主万物生长。今夜琴中戾气,怕是有违天道。”
琴声戛然而止。蓑衣人自苇丛踏水而来,足下涟漪不惊:“沈公子可知‘九霄环佩’琴腹中,藏着你沈氏一族三百年的秘密?”月光掠过蓑帽下的脸——左颊自眉梢至下颌,一道陈年灼伤蜿蜒如蜈蚣。
“庚申年,英法联军焚圆明园。沈老太爷沈清源携此琴出逃,琴腹暗格中藏的并非乐谱,”蓑衣人自怀中取出一卷焦黄绢帛,“而是《永乐大典·乐律卷》孤本。你祖父用赝品调包,真本藏入琴中,从此隐姓埋名于江南。”
沈墨轩脊背生寒。童年记忆碎片骤然拼合:祖父书房终年萦绕的霉纸气息,父亲严禁任何人触碰唐琴的戒律,还有那些深夜里,从琴房泄出的、不属于任何已知古谱的奇异音列。
“你是谁?”
“我是该卷当年另一位护书人的后代,裴寂。”蓑衣人褪去右手手套,掌心赫然烙着与琴腹龙池内相同的“文渊阁藏”火印,“六十年来,两家各自守护半卷《大典》所在之谜。今岁星象复现‘荧惑守心’,洋人组建的‘东亚古物考察会’已探得线索,不日将抵苏州。”
裴寂展开绢帛一角,沈墨轩看见密密麻麻的工尺谱间,穿插着奇特的星象标记与地理符码。其中一行朱批令他血液骤冷:“琴道通天道,五音乱则山河裂。崇祯末,苏州张宏著《律吕新书》引此谱奏‘亡国十八拍’,三月后崇祯帝自缢煤山。”
“这不是乐谱,”沈墨轩喉咙发干,“这是……某种谶纬之书?”
“是密码。”裴寂指向谱中一组变宫变徽符号,“《大典》真本所在位置,需以特定古琴、按特定律制演奏全谱方能显现。沈家守琴,裴家守谱。今时局危如累卵,洋人若得此谱,借声律之学窥探中国地脉玄机,其祸更胜炮舰。”
子夜寒风卷起剑池千年水气。沈墨轩忽然听懂裴寂琴中杀伐之音的来源——那不是乐师的指法,而是六十年前圆明园大火在血脉中的回响。
二
次日拂晓,听松琴斋地窖。沈墨轩按裴寂所示叩击东墙,七重砖应声陷落,露出尺方暗格。格中紫檀匣内,羊皮卷静静沉睡。展开时,沈墨轩怔住了。
并非想象中的典籍,而是一幅《坤舆万国律吕合相图》。地图之上,自河图洛书衍生的律吕数理,竟与华夏山川走向完全吻合:黄钟律对应昆仑地脉,蕤宾律标注长江河道,而姑苏所在的位置,恰是“中吕宫”与“姑洗角”交汇的“地籁之枢”。
裴寂的手指划过地图边缘一行小楷:“乐失求诸野,书焚藏于琴。若逢神州陆沉日,按图索骥,赴云南大理点苍山中和峰,寻‘天乐石’奏《禹贡山河调》,则文明不绝如缕。”
“原来祖父们守护的从来不是一本书,”沈墨轩喃喃道,“而是文明迁徙的路线。”
窗外忽然传来西洋马车声。福伯仓皇闯入:“少爷,那个‘东亚古物考察会’的德国会长赫尔曼,带着兵勇闯进来了!”
前厅已是一片狼藉。金发碧眼的赫尔曼正用戴白手套的手抚过“春雷”琴弦,生硬的官话里带着巴伐利亚口音:“沈先生,我们收到匿名信,称贵府藏有从圆明园掠夺的文物。根据《辛丑条约》附属条款,这类物品应移交学术机构保管。”
他身后的中国通译上前一步,袖中滑落一页信笺——正是裴寂昨夜收到的密信副本,边缘处多了一行小字:“裴君:沈家已与革命党勾结,欲毁国宝。为保文物,不得不告。”
叛徒在己方阵营中。
沈墨轩与裴寂目光一触即分。电光石火间,沈墨轩忽然放声大笑,笑中悲愤惊起梁间燕:“好个‘移交保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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