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明要亲自参加会议。这意味着,明天的会议不再是普通的工作汇报,而是一场……摊牌。
韦伯仁的“提醒”已经很清楚了——赵书记对这件事很重视,汇报要“慎重”。言下之意就是,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有些问题可以提,有些问题最好别提。
但如果不说,不追究,那一千三百户居民怎么办?那被挪用的八千万怎么办?那些隐藏在幕后的蛀虫怎么办?
买家峻转过身,目光落在锁着证据的抽屉上。
证据就在那里,沉甸甸的,像一块巨石。
现在,他需要决定,是搬起这块石头砸向该砸的地方,还是……暂时把它放回原处,等待更好的时机。
夜幕完全降临了。
市政府大院的灯一盏盏亮起,在夜色中勾勒出建筑的轮廓。银杏树在灯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风一吹,影子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蠢蠢欲动。
买家峻打开抽屉,重新拿出那个牛皮纸袋。
他一张一张地翻看那些文件,一页一页地阅读那本日记,再次审视那些照片和录音。
每看一次,心里的那份沉重就增加一分,但那份决心,也坚定一分。
他想起自己上任那天,在干部大会上的承诺:“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我可能做不到让所有人都满意,但我保证,我会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群众的信任。”
良心。信任。
这四个字,现在像火一样灼烧着他。
如果明天在赵德明面前选择沉默,选择妥协,那他还有什么脸面谈“良心”?还有什么资格要群众的“信任”?
但如果不沉默,不妥协,会有什么后果?
韦伯仁的警告不是空穴来风。赵德明的态度也不明朗。一旦摊牌,可能就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而他,一个初来乍到的市长,根基未稳,人脉不广,能在这场斗争中生存下来吗?
办公室的座机突然响了。
刺耳的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买家峻接起电话:“喂?”
“买市长,是我。”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是市委秘书长解宝华,“赵书记让我通知你,明天上午的会议改到下午三点。地点在市委小会议室,参会人员范围缩小,只限于书记、我、你,还有相关部门的负责人。”
“好的,我记下了。”
“还有,”解宝华顿了顿,“赵书记特别交代,明天的会议主要是研究解决方案,不是追究责任。所以……汇报的时候,注意把握分寸。”
又是一句“注意分寸”。
买家峻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我明白。”
“那就这样。”解宝华挂断了电话。
买家峻放下话筒,在办公室里踱步。
会议改期,范围缩小,赵德明亲自交代“注意分寸”——所有的信号都表明,市委对这件事的态度已经很明显:要尽快解决,但不要深挖。
这或许是最稳妥的选择。对赵德明来说,稳定压倒一切;对解宝华、韦伯仁这些既得利益者来说,这是最好的掩护;甚至对张明来说,这也可能意味着从轻发落。
但那一千三百户居民呢?那些眼巴巴等着房子住的人呢?他们需要的不是“稳妥”,是公道;不是“尽快解决”,是彻底解决。
买家峻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
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闪烁,像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他。那些眼睛里有期盼,有怀疑,也有冷漠。
他突然想起多年前,自己还是乡镇干部时,处理过的一起征地纠纷。那时候他也面临类似的选择——是按规定办事,得罪上级;还是灵活变通,安抚群众?
他选择了前者。
结果是被调离岗位,坐了两年冷板凳。但他记得,那些拿到应有补偿的农民,临走时握着他的手说:“巴书记,你是好官。”
那句话,他记了很多年。
现在,他又站在了类似的十字路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挂钟指向晚上九点。
买家峻回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开始准备明天的汇报材料。
他没有按照“注意分寸”的要求来写。相反,他把调查组的所有发现、张明交出的所有证据,都整理成了详细的报告。每一笔资金流向,每一个签字的人,每一次异常的操作,都清清楚楚地列了出来。
报告写完时,已经是凌晨两点。
他保存文件,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窗外,夜色最深。但东方天际,已经隐隐透出一丝微光。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而这场酝酿已久的暴风雨,也终于,要来了。
(第0125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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