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窗口,拾起窗棂上的一片枯叶,怅然地看着,并没有注意到多铎的反应。“你是不是要说些我会长命百岁的吉祥话?呵,这又有什么意思呢?那些臣子们每天都张口闭口‘万岁’的,我还真会相信自己能活一万岁?我自己的身体,当然比谁都有数,别说过古稀,就算能摸到不惑之年的门槛就谢天谢地了。只不过大家并不知道,我也不想让他们知道罢了。”说着,他不觉失笑,自嘲道:“当皇帝就是这样,只要能爬起身,就无论如何都要硬撑着,不能表现出任何虚弱,直到彻底倒下的那一天,才算彻底交差。我现在不过是在勉力支撑着,估计着,也没有几年光景了。到时候,熙贞还年轻,我的儿子们也还小,你不出来挑起这副担子,可怎么行?”
多铎的眼睛眶渐渐湿润起来,视线也渐渐模糊,好在多尔衮并没有转身,自然看不到他这般模样。他努力地压抑着心头的悲伤,使劲擦拭掉即将漫出眼角的泪水,尽量使自己能将话说得连贯,“哥,你干吗要说这样的丧气话,你不是一贯很自信的吗?你虽然身体不好,但起码也没有什么大毛病不是?只要好生将养,也不会有什么问题的,怎么可以提早就……唉!”
“好了好了,瞧你,紧张什么呀。”多尔衮当然觉察到多铎的情绪变化,于是转过身来,温言宽慰道:“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还会被我这么几句话吓到?再说了,我又不是现在就病入膏肓,眼瞅着就活不了几天了,你不必如此。”接着又盯着他的眼睛问:“你刚才是不是哭了,嗯?”
多铎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故作轻松地摇了摇头,“哪有,我是这样的人吗?小时候我第一次骑马摔下来,疼得哇哇大哭,你说我像个女人,真正的男子汉流血不流泪。这话我到现在都记着呢。”
多尔衮嗤笑一声,忍不住揶揄道:“瞎扯,我看你可没这么好的记性,都十几岁了,半夜电闪雷鸣的时候你就躲在我的被窝里吓得直哆嗦,连睡着了都吭吭唧唧着淌眼泪;第一次上战场受了伤,回来之后躺在我臂弯里委委屈屈地抹眼泪的那人是谁?远的不提,就说去年吧,你都是好几个孩子的阿玛了,还不是没出息地在熙贞面前痛哭流涕?羞也不羞,亏你嘴巴还这么硬!”
“算我脸皮厚还不成?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多铎这话说得明显底气不足,若不是多尔衮提醒,他还真没注意到自己表面上是个威风八面的大将军,实质上还跟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脆弱爱哭,真是羞人。
“行,我就不挤兑你了,继续说正经的吧。”多尔衮踱了几个来回,停下脚步,微微皱着眉头,说道:“其实,以东青那孩子的聪慧,亲政之后当个合格的君主,还是可以肯定的;实在不行,让熙贞像元朝的太后一样临朝听政,也不是不可以的。只不过,我却并不怎么想让他继承我的位置。”
多铎这下更加讶异了,“为什么这样想?东青可是你唯一的儿子呀,不让他继位让谁继位?”
“熙贞不是过几个月就又要生了吗?若是个男孩,且同样聪慧的话,我会考虑他的。对了,咱们不是早就替他想好名字了吗,就叫东海。”提到即将出生的孩子,他的眼睛中难得地闪耀起幸福而慈和的光芒来,那是发自内心的父爱,让多铎恍惚间回忆起了当年,坐在父汗的膝头撒娇时,父汗眼中也洋溢着同样的光芒。
恍惚也不过是一瞬,多铎的思维又很快回到了现在,他感到不可思议,在他眼中,东青不但乖巧听话,聪明好学,甚至在很多事情上都有超乎同龄人的智慧,况且这绝对不是单纯的小聪明。很多王公大臣们私下底都议论,说大阿哥将来必定是不世之主,一代圣君。可现在多尔衮居然说出这样的打算来,实在很没道理。
于是,他也忍不住像直谏的大臣一样,一脸忧国忧民状,劝道:“如今咱们学习汉人的制度,自然不能完全按照在关外的那一套来。废长立幼,弄不好会动摇国本,况且皇上怎知以后的东海真能比东青更能胜任?他们又都是嫡出,你这样做,未免有失公平。”
“我不选东青的理由有很多,但有一点你要清楚,我这样做也是为你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