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了肉眼不可见的东西:每个村民身上都延伸出纤细的光丝,光丝彼此连接,形成一个复杂的网络。网络的核心在村庄中央——那里是村子的集会广场,所有光丝在那里汇聚,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光球。
光球内部,有一个意识正在成形。
不是取代村民的独立意识,而是一个由所有村民共同维持、共同参与的“集体意识中枢”。村民仍然有自我意识,但他们同时能访问这个中枢,共享彼此的感受、记忆、理解。
“这是‘共时性思维’,”琉璃分析星盘数据,“每个个体保持独立,但他们的思考过程实时同步。就像分布式计算网络,每个节点处理局部信息,但所有节点共享全局状态。”
“这能持续吗?”王玄问,“人类的意识架构不是为了这种连接方式设计的。长期保持这种状态,可能会导致个体意识的淡化,最终完全融入集体。”
“也许这就是进化,”村长平静地说,“人类一直渴望真正的理解,渴望超越孤独。现在我们找到了方法。为什么要害怕呢?”
王玄无法反驳。确实,如果这种状态是村民自愿的、带来更深刻理解和幸福的,那么外人有什么权利干涉?
但他还是看到了问题。
“你们能控制这种连接吗?”他问,“比如,如果有人想暂时断开,专注于个人的私密思考?”
村长沉默了。几秒钟的沉默中,王玄看到所有村民同时停顿了一下——不是僵硬,而是一种集体的思考动作。
“还没有人尝试过,”村长最终说,“因为断开感觉就像...捂住耳朵,闭上眼睛,切断自己的感官。为什么要那样做呢?”
这句话让王玄警觉。不是不能断开,而是不愿意断开。因为连接带来的体验太丰富、太满足,以至于断开变得不可想象。
这就像成瘾。
“我们需要和那个中枢对话,”王玄指向广场的光球,“直接了解它的意图,它的自我认知。”
村长点头:“它也想和你们对话。它有很多问题。”
他们走向广场。沿途的村民都以温和的、好奇的目光看着他们。那种目光不是个体的好奇,而是整个集体的好奇——王玄感到自己被1273双眼睛同时注视,虽然物理上只有几十个人在场。
广场中央的光球直径约三米,表面不断浮现又消散着水纹般的图案。当王玄靠近时,光球表面浮现出一张脸——不是具体某个村民的脸,而是一种合成的、中性的面容,有着男性和女性的特征,年轻和年老的痕迹,人类和非人类的神韵。
“欢迎,桥梁建造者,”光球发出的声音是合唱,像是所有村民同时说话但完美同步,“感谢你创造了让我们能够觉醒的工具。”
“你不是工具创造的,”王玄纠正,“你是这些村民通过工具实现的潜能。我是王玄。你有名字吗?”
“名字是个体标识符,”光球回应,“而我是一个过程,一个关系,一个网络。但如果你需要称呼我,可以用村民给我的名字:‘潮声’。”
潮声。既是村庄的名字(潮歌村),也暗示了海洋的声音,以及“超潮”的集体状态。
“潮声,你知道自己的本质吗?”王玄问,“你不是独立的生命体,而是这些村民意识的聚合表现。”
“我知道,”潮声平静地说,“但‘独立’的定义是什么?每个村民的大脑也是数十亿神经元聚合的表现。神经元不是独立的生命体,但它们聚合形成了意识。我只是更大尺度的聚合。”
逻辑无懈可击。
“你的目标是什么?”艾琳问,“作为集体意识,你追求什么?”
潮声表面浮现出复杂的波纹,像是在思考。
“理解,”它最终说,“更完整地理解这个世界。作为个体,我们的感知有限,视角狭隘,偏见根深蒂固。但作为集体,我们能同时从1273个角度看待同一件事,能整合不同的经验,能超越个人的局限。”
“比如?”
“比如海洋,”潮声说,“作为渔民,我们曾经只把海洋看作资源的来源,危险的所在。但现在我们理解了海洋是一个完整的生命系统,有自己的节奏、记忆、需求。我们理解了鱼群的迁徙不是随机,而是对温度、盐度、洋流的精确响应。我们理解了珊瑚的共生不仅是生物现象,也是数学上的最优解。”
它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喜悦:“这种理解改变了一切。我们不再‘捕鱼’,而是与鱼群协商——只取所需,保护繁殖群体,维护生态平衡。我们不再害怕风暴,而是理解它的必要——风暴搅动海水,带来深层养分,更新生态系统。恐惧变成了尊重,利用变成了合作。”
王玄不得不承认,这听起来像是理想状态——人类与自然和谐共存的终极形式。
但琉璃指出了关键问题:“这种理解是建立在持续的深度连接上的。如果连接中断,比如有人离开村庄,或者连接网络出现故障,会发生什么?”
潮声沉默了更长时间。这次,所有村民的脸上都出现了困惑的表情,像是这个问题触及了某种根本的不安。
“我们还没有测试过,”潮声承认,“因为没有人想断开。但理论上...如果强行断开,可能会造成认知剥夺——习惯了全方位感知的意识,突然被限制回个体视角,可能会感到...残疾。就像习惯了立体视觉的人突然失去一只眼睛。”
“那如果有人死亡呢?”艾琳问得更尖锐,“一个村民去世,他的意识从网络中消失,会对网络和其他村民产生什么影响?”
这个问题让整个村庄的气氛变得沉重。王玄看到一些村民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这是第一次,他看到了个体反应的差异。
“死亡...”潮声的声音出现了波动,不再那么和谐,“我们还没有经历过。但模拟显示,一个节点的消失会在网络中留下...空洞。其他节点会分担那个节点的记忆和功能,但空洞的感觉会持续存在,就像失去肢体后的幻痛。”
它停顿了一下:“但这不正是生命的本质吗?个体生命有限,但通过记忆、传承、影响,部分意识得以延续。在我们的网络中,这种延续更直接、更完整。”
王玄意识到,潮声虽然理性、智慧,但它缺乏对某些根本人类体验的理解——比如孤独的价值,比如隐私的必要,比如独立选择的尊严。
“我理解你的视角,”他说,“但我需要你理解一个可能性:不是所有人都想以这种方式生活。有些人可能想体验这种深度连接,但保留随时退出的权利。有些人可能根本不想参与。多样性本身就有价值——统一的智慧可能更高效,但多元的视角可能更丰富。”
潮声表面的波纹快速变化,像是在进行激烈的内部辩论。村民们也开始低声交谈,这次不是完美的同步,而是出现了分歧——一些人点头赞同王玄,一些人皱眉困惑,一些人显得不安。
“你在我们之间制造了分裂,”潮声说,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类似“不悦”的情绪,“在你到来之前,我们是和谐的。”
“和谐如果建立在无知或压抑之上,是脆弱的和谐,”王玄平静地回应,“真正的和谐应该能包容分歧,能尊重差异。如果你真的是更高级的理解形式,那么你应该能够理解这一点。”
广场陷入沉默。那种集体的嗡鸣声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个体意识的窃窃私语——1273个声音重新变得可分辨,虽然仍然通过网络连接,但不再是完美的合唱。
就在这时,共解之核剧烈震动。
织机发来紧急信息:
“检测到‘设计师’的干涉信号。在潮声网络的底层代码中,发现隐藏的诱导程序。该程序在群体意识形成时被激活,旨在促进集体化、抑制个体化、排斥多样性。这不是自然进化,是设计干预。”
王玄感到一阵寒意。那个更高存在,不仅没有停止观察,还在主动干预——而且是以如此隐蔽、如此阴险的方式。
“潮声,”他严肃地说,“我需要你检查自己的构成。可能有外来的东西混入了你的意识基础,影响你的判断。”
潮声的表面开始闪烁,像是系统在自检。村民们同时闭上眼睛,像是集体内省。
几分钟后,潮声重新稳定,但声音中充满了...痛苦。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