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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92章 绣里藏针 贝贝这辈子挨过很多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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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出去的!”伙计不耐烦地摆手:“去去去,再闹叫巡捕了!”

    中年人被推出门外,踉跄了几步,撞在了贝贝身上。

    他的肩膀撞到了贝贝的左手。包袱从她手里脱出去,掉在地上。中年人连忙弯腰去捡,连声说“对不住对不住”,把包袱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递还给她。她看了看包袱,那个双环结还在,麻绳没有松动,包袱皮上没有破损。她说了声“没事”,拎着包袱继续往前走。送到荣泰绸缎庄,陈老板接了包袱,当面拆开,验了货,签了收单。她拿着收单回了绣坊。

    整个过程,只有德兴楼门口那一下——包袱从她手里脱出去过。

    “德兴楼。”贝贝说。

    周婶的眉头拧起来。“什么德兴楼?”

    “昨天走到德兴楼门口,有人撞了我一下。包袱掉在地上,是那个人帮我捡起来的。”

    “你看着他捡的?”

    “看着的。”

    “捡起来之后呢?”

    “他拍了拍灰,还给我。包袱皮没破,麻绳没松,双环结还是原来的样子。”

    周婶沉默了。门口的老陈啧了一声:“那就是那个时候掉的包。茶馆门口人多手杂,两个人配合作案,一个撞人,一个接应,眨眼工夫就能把包袱换了。周婶,这不怪阿贝。那些人是专门吃这碗饭的,防不胜防。”

    周婶没有说话。她把两块绸料放在桌上,慢慢坐下来。她的肩膀塌着,像是被人从后颈抽走了一根骨头。十七年的名声。周家绣坊四个字,是她一针一线绣出来的。今天被人用一块机绣的绸子,轻轻巧巧地砸了一道裂缝。

    贝贝走到桌前,拿起那块机绣的湖绉,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一遍又一遍。她把绸料凑近鼻尖,闻了闻。然后她放下绸料,转身往门口走。

    “阿贝!你去哪儿?”

    “去找那块手绣的。”

    “你上哪儿找?那些人既然敢掉包,东西早就转手了!沪上这么大,你大海捞针——”

    贝贝已经走出了门。

    她沿着昨天送货的路,一步一步往回走。裁缝铺,杂货店,馄饨摊。老孙头的馄饨摊还在冒白汽,葱花和虾皮的味道跟昨天一模一样。她走到巷子口,拐上主街。主街上的人比昨天还多,挑担的、拉车的、拎鸟笼的,卖糖炒栗子的铁锅哗啦哗啦地翻着黑砂。她贴着街边走,走到德兴楼茶馆门口。

    茶馆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灰布长衫,四十来岁,瘦长脸,颧骨很高,两只手揣在袖子里,背靠着茶馆的门柱,像是在晒太阳。昨天撞她的那个人。

    贝贝在他面前站定。

    那人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垂下去。

    “你挡着我太阳了。”

    “昨天你撞我的时候,包袱里的东西,你看见了?”

    那人的眼皮又抬了一下。这一回,他看得久了一点。

    “什么包袱?我不记得了。”

    “月白色湖绉。梅花喜鹊。双面绣。”贝贝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块绸料上绣的喜鹊,右脚第二趾的指甲盖,用的是黛青色的丝线。不是墨色,是黛青。对着光看,会泛一层极淡的蓝。”

    那人揣在袖子里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我绣了三年,用的黛青色丝线,每一批的颜色都不一样。去年的黛青偏蓝,今年的黛青偏灰。那块绸料上喜鹊脚趾的黛青,是前年的丝线。前年江南发大水,染坊的染料配方变了,那批黛青色丝线全沪上只有我师父周婶染过一批,不到三斤。用完就没了。”

    贝贝蹲下来,视线跟那个人平齐。

    “你掉包的那块机绣绸子,上面喜鹊的脚趾也是黛青色。但机器的黛青是化学染料染的,对着光看,是死的。手绣的黛青是植物染料一层一层染出来的,对着光看,丝线里面有极细的色层变化。你跟你那个搭档,大概看不出这个。但陈老板看得出。他验货的时候,看见喜鹊脚趾的黛青色不对,才起了疑心。你们用机绣冒充手绣,本来是想砸周家绣坊的招牌。但你们偷的那块手绣,本身就是周家绣坊的招牌。”

    那人的脸色变了。不是害怕,是另一种东西——像是一个下棋的人,忽然发现对手在十几步之前就算到了自己现在的落子。

    “你想怎样?”

    “那块手绣的绸料,还给我。”

    “已经出手了。”

    “出给谁了?”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我只负责掉包,不负责出货。货一到手就转给上线了。”

    “上线是谁?”

    那人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贝贝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膝盖上。是那块机绣的湖绉。她把绸料翻过来,指着背面的一处针脚。

    “机绣的针脚,每一针的间距是均匀的。但机器的针有磨损,绣到拐弯的地方,针尖会微微打滑,线迹会有一点点偏。你看这里——”她的手指点在梅枝转弯处的线迹上,“这台机器的针尖磨损了至少三成。全沪上,有这个磨损程度的绣花机,不超过五台。其中三台在虹口的日本纱厂里,只做批量出口的洋装花边。一台在城南的成衣铺,专做旗袍上的盘花扣。还有一台——”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人。

    “在老闸桥下面的福兴绣品行。福兴绣品行的老板姓马,人称马六指,左手生着六根手指。他的绣花机是光绪年间从德国运过来的,三十年了没换过针。因为那台机器的针是特制的,螺纹跟市面上的不一样,要专门从汉堡订货。他嫌贵,一直拖着没买。”

    那人揣在袖子里的手终于抽了出来。他的手指在膝盖上不安地搓动着。

    “你怎么知道福兴的机器——”

    “我上个月去老闸桥送过货。马六指那天正好在修机器,绣花机的机头拆开了,针摆在桌上。我看见了。针尖磨偏了,偏的角度跟你这块机绣料子上的线迹偏移,一模一样。”

    德兴楼门口的人流来来往往。卖糖炒栗子的铁锅还在哗啦哗啦地翻着,甜腻的焦糖味被风一阵一阵地送过来。茶馆二楼传来咿咿呀呀的评弹声,琵琶弦子叮叮咚咚的,唱的是《珍珠塔》。

    那人忽然笑了。笑容很苦。

    “小姑娘,我劝你一句。马六指背后有人。你一个绣坊的学徒,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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