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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91章 黄浦江的灯火照不见水底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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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的东西。“他不光知道,他还把该托付的人都托付了。出事前两天,他去了一趟江南制造局,把一个封了火漆的铁匣子交给制造局的总办。出事前一天,他去了一趟徐家汇天主堂,和本堂神父谈了一个时辰。出事那天上午,他在家陪着太太和两个孩子吃了最后一顿早饭。太太后来跟林家表姑太太说起过,说他那天早上特别安静,吃一碗粥吃了很久,眼睛一直看着两个孩子。莹莹坐在高椅子上,贝贝坐在矮椅子上。贝贝还不会自己吃饭,伸着小手去抓碗里的米糕,抓得到处都是。莫老爷把她抱起来,用袖子擦她脸上的米糕渣,擦了一遍又一遍。”

    齐啸云把红木匣子拿起来。铜锁很小,锁孔只有米粒大。他忽然想起莹莹。莹莹小时候吃饭也是这样,安安静静的,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母亲说,这孩子好带。莹莹听了也不说话,只是抿着嘴笑一下。他那时候觉得莹莹天生性子静,现在忽然想——那不是静,是一个从小就知道自己被托付过的人,早早就学会了不让大人操心。

    他把红木匣子放下,站起来。“安伯,我出去一趟。”

    “这么晚了,去哪儿?”

    “莫家旧宅。”

    齐安的手在身侧又蜷了一下。这次蜷得更紧,指节都发白了。“少爷,莫家旧宅,十几年前就被工部局拍卖了。现在是法国人的一个什么商行的货栈。你去那里——”

    “我不进去。”齐啸云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往门口走。“就在外面站一会儿。”

    他走过齐安身边的时候,老管家忽然伸出手,按住了他的手臂。那只手很瘦,指节粗大,手背上长满了褐色的老人斑。但它按在齐啸云手臂上的力道,一点也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人。

    “少爷。”齐安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够两个人听见。“莫老爷托付的,不只是那半块玉佩。”

    齐啸云站住了。

    “他那天晚上喝到最后一杯的时候,把玉佩塞进老爷手里,然后凑到老爷耳朵边上说了一句话。我站在旁边斟酒,听见了。”齐安的手在齐啸云的手臂上微微发抖,不是老了才抖,是那句话在他心里压了十几年,终于要往外倒的时候,整个身体都在用力。“他说——仲兄,我那两个女儿,有一个不是我的。”

    黄浦江的汽笛又响了。这一声比刚才更近,更沉,像从江心最深处翻上来的一口浊气。齐啸云站在办公室门口,外套搭在手臂上,没有动。走廊里的煤气灯咝咝地响着,把齐安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长长的一道,从地板拖到天花板。

    “哪一个是他的?”齐啸云问。

    齐安慢慢松开了手。他退后一步,退进煤气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阴影里只看得见他白发的轮廓和两只眼睛。那双眼睛在暗处亮着,不是光,是一种比光更深的东西。

    “莫老爷没说。老爷也没问。”他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老而稳,像老座钟在午夜敲响的那一声。“第二天一早,老爷就把我派去了莫家。说,从今天起,你住在莫家。莫家的两个女儿,你替我看好了。哪一个都不能少。”

    齐啸云把外套穿上。外套的料子是英国进口的凡立丁,深灰色,衬里是丝绸的,贴着皮肤凉丝丝的。他扣扣子的时候,手指碰到胸口的位置——那里有一只暗袋,暗袋里揣着一样东西。是他今天下午从巡捕房旧档里翻出来的,不是物证,是一张照片。莫隆案的卷宗里本来没有照片。是他在卷宗封底的夹层里发现的,被糨糊粘在硬纸板上,藏了十几年。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光绪末年沪上时兴的琵琶襟袄裙,怀里抱着两个婴儿。婴儿裹在一模一样的襁褓里,并排躺着,脸挨着脸。女人的面容被水渍洇花了,看不清眉眼,只看得见她微微弯起的嘴角。嘴角那颗极小极小的痣,像一滴落纸未干的墨。

    齐啸云把这张照片从巡捕房带出来的时候,做了一件事。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字。钢笔写的,墨迹褪成了褐色,字迹很细,很工整,像一个惯于记账的人写的。一行是——“莹莹,左。贝贝,右。”另一行是日期——“光绪三十一年二月廿八。”莫隆被捕前三天。他写这行字的时候,大概正坐在莫家书房的书桌前。窗外的白玉兰开了没有,案头的茶凉了没有,太太在隔壁哄两个孩子午睡的声音他听见了没有。他把两个女儿的名字写在照片背面,左和右,分得清清楚楚。然后他把照片夹进账本里,锁进抽屉。

    三天后,军警围了莫家。

    齐啸云走出洋行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法租界的煤气路灯在梧桐树影里烧着,一团一团的淡绿色光晕,像漂浮在夜色里的磷火。他沿着外滩往南走,走过汇中饭店、有利银行、上海总会,一扇一扇亮着灯光的窗从他身边滑过去。窗里有人在喝咖啡,有人在看报,有人在弹钢琴。钢琴声从二楼开着的窗里飘出来,是一首他叫不出名字的洋曲,叮叮咚咚的,像雨水落在铁皮屋檐上。

    他在莫家旧宅前站住。莫家旧宅在南市老城厢,离外滩不远,但已经完全是另一番光景了。法商货栈的围墙把整座宅子圈了起来,墙头上插着碎玻璃,大门是铁皮的,漆成了墨绿色,门楣上原来挂着“莫宅”匾额的地方,现在钉着一块搪瓷牌子,上面印着法文和中文——“勒庞洋行货栈,闲人免入”。他从铁门缝隙里望进去。宅子的主体还在,青砖灰瓦,马头墙,江南大户人家常见的那种。但门窗都被拆了,换成了仓库用的卷帘铁门。正厅门口那对石狮子还在,一只歪倒了,半埋在土里,另一只还立着,狮头被砸掉了一半,剩下半张脸对着铁门外的街道,像一个被割了舌头还在原地守着的哑巴。

    院子里堆满了货箱,洋文的唛头印在松木箱板上。有一盏电灯挂在正厅的廊柱上,照着满院的货物和石狮子半张残脸。灯下坐着个打更的老头,裹着件油光发亮的棉袄,抱着根竹梆子打盹。

    齐啸云站在铁门外,没有惊动他。他想起安伯说莫隆出事那天上午,在家陪着太太和两个孩子吃了最后一顿早饭。那顿早饭大概就摆在正厅里。莹莹坐在高椅子上,贝贝坐在矮椅子上。贝贝还不会自己吃饭,伸着小手去抓碗里的米糕,抓得到处都是。莫隆把她抱起来,用袖子擦她脸上的米糕渣。擦了一遍,又擦一遍。他知道自己三天后会死吗?他知道怀里这个抓米糕的小女儿,几天后会被乳娘抱着从这扇门里逃出去、辗转流落到江南水乡的渔船上吗?他擦她脸上米糕渣的时候,手指有没有多停留了一息?

    黄浦江的汽笛声从南市方向传来,比在洋行办公室里听见的更近,更沉。齐啸云转过身,背靠着铁门,面朝街道。老城厢的夜比租界暗得多。隔很远才有一盏煤油路灯,光晕只够照亮灯下一小圈青石板。石板路被岁月和车轮磨得光滑如镜,灯影在上面晃着,像水底沉着的一小片月亮。有一个老妇人推着辆板车从街那头慢慢走过来。板车上堆着收来的废纸和旧衣裳,车轮碾过青石板,咯噔咯噔的。她经过齐啸云面前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

    “后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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