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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90章 沪上初雨落在她旧蓝布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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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工钱。三天后你觉得行,就留我。觉得不行,我走。”

    女人看着她。看了很久。窗外的雨声从细密变成淅沥,又从淅沥变成细密。绣坊里的女工们终于有人抬起了头。一个梳麻花辫的年轻姑娘从绷架后面探出半边脸,眼睛圆圆的,嘴唇微微张着,手里还捏着穿了丝线的绣花针。

    “你那个玉佩,”女人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上面的‘莫’字,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阿贝摇了摇头。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檀香扇在她手里转了一个圈,又转回来。然后她把扇子啪地展开,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像黄浦江的水,表面灰蒙蒙的,底下翻着什么,不让人看见。

    “行。三天。”她把扇子合起来,往柜台上一拍,“小鹊,带她去后面,给她一个绷架。”

    那个梳麻花辫的姑娘应了一声,从绷架后面站起来。她比阿贝矮了半个头,瘦瘦小小的,像一只麻雀。她走到阿贝面前,歪着头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绣坊里亮了一下,像火柴划过磷面。

    “跟我来。”她说。

    阿贝跟着她穿过绣坊的前厅,经过一道窄窄的走廊,走进后院。院子里搭着天棚,天棚下面晾着一排一排染好的丝线,五颜六色地在风里微微晃动,像竖琴的弦。雨打在天棚上,噼噼啪啪的,把丝线的颜色洇得更深了一些。

    “你胆子真大。”小鹊走在她前面,声音从肩膀后面传过来,“敢这么跟老板娘说话。上一个这么说话的,被赶出去了。”

    阿贝没接话。她看着天棚下那些丝线——朱红的,靛蓝的,藤黄的,雪青的,秋香色的。雨光透过天棚的缝隙落在丝线上,把那些颜色照得半明半暗。她想起养母染丝线用的是杨梅汁和槐花,杨梅汁染出来的红,槐花染出来的黄,比不上这里的颜色多,但那种红和黄,是长在水边、晒在太阳底下的红和黄。

    后院尽头是一间小屋,门没关。屋里摆着几张绷架,墙角堆着绣线、绣布和几个针线笸箩。小鹊把她领到一张空绷架前,拍了拍绷架上的绣布。“这是上一任学徒留下的。她绣了一半,走了。”

    阿贝低头看那块绣布。绣的是蝶恋花,花是芍药,蝶是凤蝶。芍药绣了半朵,凤蝶绣了半只翅膀。针法不算差,但花瓣的过渡太生硬了,从粉红直接跳到深红,中间没有过渡色;蝶翅上的鳞粉用了平绣,一片一片排列得很整齐,但少了那种微微蓬松的、仿佛呵一口气就会飞起来的轻盈。

    “她怎么走了?”阿贝问。

    小鹊靠在门框上,手指绞着麻花辫的发梢。“绣了三个月,老板娘说她绣的蝴蝶像蛾子。”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其实不怪她。她家里让她回去嫁人,她不想嫁,天天哭。眼泪落在绣布上,丝线染了泪,颜色就不对了。”

    阿贝把包袱放在绷架旁边的空椅子上。她把那块绣了一半的绣布从绷架上拆下来,叠好,放进墙角的针线笸箩里。然后从一摞新绣布里抽出一块,绷上。绣布绷紧的时候,发出“绷”的一声闷响,像一根弦被调到了正好的音。她从那堆绣线里挑了几束——粉红,水红,胭脂,朱砂。四种红。她对着天棚漏下来的光比了比,把水红和胭脂放回去,换了桃粉和绛紫。

    小鹊不绞发梢了。她看着阿贝挑线的动作——不是一把抓,是一根一根地捻起来,对着光看,看完了再放下。挑完红线,阿贝又挑了一束月白,一束鸦青。月白是给花瓣边缘提亮的,鸦青是给蝶翅勾边的。小鹊没见过这样挑线的。锦霞庄的绣娘们领线,是老板娘发什么就用什么,没有人自己去线堆里挑。

    “你以前绣过?”小鹊问。

    阿贝把选好的丝线按颜色深浅排在绷架边上,从左到右,从浅到深,像画家的调色盘。然后她穿针。丝线穿过针眼的那一刻,她的手忽然不抖了。这三天在乌篷船上,船晃得厉害,她试着穿针,穿了五次都没穿进去。现在站在沪上老城厢一间灰扑扑的绣坊后院里,雨打在天棚上噼噼啪啪地响,她的手稳得像太湖冬天的冰面。

    第一针落在绣布正中央。不是芍药的花瓣,是凤蝶的翅膀尖。她从最浅的粉红开始,针脚极细极短,一针压着一针,从翅尖往翅根走。丝线在绣布上落下去又浮上来,浮上来又落下去,像风吹过太湖水面的波纹。她绣得很快。养母说过,刺绣不怕慢,怕犹豫。想好了再下针,下了针就不回头。

    小鹊从门框上直起身来,走近了几步。她看着那片蝶翅在阿贝针下一丝一丝地生长——从半透明的粉红开始,渐渐过渡到桃粉,过渡到胭脂,过渡到绛紫。四种红色之间没有明显的分界,像朝霞在天边化开,你说不出它在哪一刻从粉变成红,但它就是变了。蝶翅的边缘,阿贝用鸦青色的丝线勾了一道极细极细的边。不是描,是勾——针尖只挑起绣布最表层的一两根经纬线,鸦青色的丝线从底下穿过去,在翅缘留下几乎看不见的一线暗色。蝶翅忽然就有了分量。不是重的分量,是轻的分量——因为它有了边界,所以你知道它随时会越过边界飞走。

    雨还在下。天棚上的雨声从噼噼啪啪变成了淅淅沥沥,又从淅淅沥沥变成了滴滴答答。小鹊不知道什么时候搬了张小板凳坐在阿贝旁边,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片蝶翅。阿贝没有看她。她的眼睛里只有绣布,只有丝线,只有那只正在她针下一点一点活过来的凤蝶。

    蝶翅绣完的时候,阿贝的针停了。她低头看着那片翅膀——从翅尖到翅根,从粉红到绛紫,鸦青色的边缘把所有的颜色收拢在一起,像一句说了一半的话被轻轻抿住了嘴角。凤蝶的翅膀在绣布上微微翘着,因为丝线层叠的松紧不同,边缘比中心略略蓬起,像真的翅膀在空气里微微颤动。

    小鹊伸出手,指尖悬在蝶翅上方,没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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