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吗?”一个瘦小的男人凑过来,眼睛滴溜溜地转,“便宜,干净,包三餐。”
阿贝警惕地退后一步:“不用了,我找亲戚。”
“找亲戚啊?你亲戚住哪?我帮你找,我对沪上熟得很。”男人不依不饶。
“谢谢,不用。”阿贝提起行李,快步往前走。她记得周先生说过,下船后坐电车到“大世界”下车,再往西走两条街就是云锦绣庄。可电车站在哪?电车怎么坐?
她环顾四周,看到不远处有个站牌,一群人正排队等着。她走过去,看到站牌上写着“十六铺码头——大世界”,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电车来了,是那种老式的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响着铃。阿贝跟着人群上了车,车里挤得满满当当,空气混浊,各种气味混在一起。她紧紧抱着行李,站在角落里,眼睛盯着窗外。
电车开动了,窗外的景象飞快地掠过。街道很宽,铺着平整的柏油路,路边是各式各样的店铺:绸缎庄、百货公司、茶楼、酒楼、西餐厅...橱窗里摆着琳琅满目的商品,玻璃擦得锃亮。路上跑着汽车、黄包车、自行车,还有穿着旗袍的时髦女郎挽着西装男子的手臂走过。
这一切对阿贝来说,都太新奇,也太陌生。她像是闯进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这个世界光鲜亮丽,却也让她感到一种深深的不安。
电车到了大世界站。阿贝下了车,按照周先生说的方向往西走。街道两旁的建筑越来越密集,行人越来越多,嘈杂声也越来越大。她提着行李,在人群中穿行,不时要躲避横冲直撞的黄包车和汽车。
走了大约一刻钟,她终于看到了一块招牌:“云锦绣庄”。招牌是黑底金字,字迹苍劲有力,门面不大,但看起来很气派。橱窗里陈列着几件绣品,有旗袍,有屏风,还有一幅巨大的《牡丹图》,绣工精湛,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阿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店里很安静,与外面的嘈杂形成鲜明对比。柜台后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戴着老花镜,正在看账本。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打量了阿贝一眼:“姑娘,买绣品还是订做?”
“我...我找王掌柜。”阿贝拿出周先生的信,“是周先生介绍我来的。”
男人接过信,拆开看了看,脸色缓和了些:“我就是王掌柜。周先生信里说,你绣艺不错?”
“我...我会一点。”阿贝从包袱里取出那幅《水乡晨雾》,小心翼翼地展开,“这是我绣的。”
王掌柜接过绣品,走到窗边的光线下仔细看。绣品不大,只有二尺见方,但绣得很用心——江面的波纹,晨雾的朦胧,远处若隐若现的船影,都绣得栩栩如生。尤其是那种水汽氤氲的感觉,用极细的丝线和渐变的颜色表现得恰到好处。
“确实不错。”王掌柜点点头,“尤其是这雾气的处理,很有灵气。你学过几年?”
“跟我阿娘学的,从小就会。”阿贝老实回答。
“你阿娘是?”
“就是水乡的普通绣娘,没名气。”
王掌柜又看了看阿贝带来的其他绣品,最后说:“周先生的面子我得给。这样吧,你先在我这儿当学徒,管吃住,一个月三块大洋工钱。等你手艺精进了,能接大件了,工钱再涨。愿意吗?”
三块大洋...比水乡多,但在沪上,也只是勉强糊口。阿贝咬了咬嘴唇:“王掌柜,我能多接点活吗?我...我家里需要钱。”
王掌柜看了她一眼,明白了:“行,你要是愿意多干,晚上可以接些小件。但别耽误白天的活儿,也别把眼睛熬坏了。”
“谢谢王掌柜!”阿贝连忙鞠躬。
“别急着谢。”王掌柜收起绣品,“沪上不比水乡,这里规矩多,竞争也激烈。你既然来了,就得用心学,用心做。咱们云锦绣庄在沪上也算有些名声,不能砸了招牌。”
“我明白,我一定好好学。”
王掌柜叫来一个伙计,吩咐道:“带她去后院,把东厢房那间空屋收拾出来给她住。再去账房支三块大洋,算她这个月的工钱。”
伙计应声去了。王掌柜又对阿贝说:“你先安顿下来,明天开始上工。白天跟着店里的老师傅学,晚上想接活的话,来找我领材料。”
“是。”
阿贝跟着伙计往后院走。后院不大,但很干净,种着几棵桂花树。东厢房有三间屋子,伙计打开最靠里的一间:“你就住这儿。被褥枕头都有,缺什么跟我说。”
屋子很小,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但窗户朝南,采光不错,也很安静。阿贝把行李放下,环顾四周——这就是她在沪上的第一个落脚点了。
伙计走后,她坐在床边,摸了摸自己身后硬邦邦的床板,又看了看窗外陌生的天空。天已经黑透了,远处的霓虹灯光透过窗户,在墙上投下变幻的色彩。
她拿出贴身戴着的玉佩,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玉佩还是温润的,玉质细腻,边缘的纹路像水波,又像云纹。
“沪上,”她轻声说,“我来了。”
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嚣,霓虹灯闪烁,车马声不绝。这个巨大的、陌生的城市,即将成为她新的战场。而她,一个从水乡来的、只有十六岁的绣娘,要在这里,用手中的针线,绣出自己的未来。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这个城市特有的、混合着煤烟、香水和人潮的气息。
阿贝收起玉佩,躺到床上,闭上眼睛。明天,就要开始新的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