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师之下更是大造化。
刹那间,顾临心神俱震,体内心剑自发颤鸣,对着丹田就是一斩。
七道大窍早如北斗连珠,豁然洞开,此刻先天之气则自丹田气海汩汩涌出,周流不息。
这突破来得水到渠成,精神圆满如皓月当空,毫无滞碍,乃是一步一个脚印的紮实突破,没有半分勉强。
戒殊与戒迹本已是开辟先天气海的强者,此时前者闭目凝神,指尖犹自轻颤,似在回味方才以杀生戒破敌时那抹灵光,後者则双手虚划,衣袂无风自动。
天机门由於专长於机关术,至今没有出过武道宗师,戒迹原本也没有那份指望,这位专精机关术的传人,竟触及了那从未奢望过的玄关门槛。
而原本年岁已高,已经没有晋升希望的护法僧持岳与持照,同样借着这股千载难逢的时机,身躯里爆发出雷鸣般的诵经声,开始冲击宗师之境。
还有三大·侠————
「嗯?」
展昭眨了眨眼睛。
好像有哪里不对?
哦。
我没有开辟先天气海————
我感应不到天地自然之力————
我还没上车啊!
此时刚刚开辟先天气海的顾临,都忍不住望了过来。
师兄一手促成了这场造化,却难以参与,未免太过可惜。
「莫要分神!」
展昭一声呵斥,让顾临重新将心神沉浸进那片造化的海洋里。
而展昭自己也双手虚握,缓缓闭上眼睛。
先天气海是一个水磨工夫,主要还是在特定神功凝链的窍穴里面,积蓄足够多的功力,再以点带面,打破周身经脉关窍,後天反先天。
这一步确实取不得巧,即便是卫柔霞、白晓风这样的天骄,也是到十八岁、
十九岁才开辟先天气海的。
展昭原本听酒道人的意思,他是二十五岁後,天下之大都可去得。
他当时自行判断对方的意思,应该就是二十五岁晋升宗师。
那麽倒推一下,开辟先天气海,若是慢了些话,也要十年,快的话,也差不多是二十岁左右。
如今他才十六,哪怕有着进境,但在功力的积蓄上确实存在差距。
不过。
谁说一定要开辟先天气海,才能体悟天地自然之力?
那也不过是前人研究出来的一条通用的道路而已。
展昭一念至此,徐徐抬起右手。
小指少冲离明穴,第一道窍穴神异,爻光!
掌心劳宫玄冥穴,第二道窍穴神异,有无!
以此两道窍穴神异,他隐隐构架出一道螺旋长桥,直探长空。
天地元气一震。
滚滚而来。
「果然,晋升宗师和觉悟神异是有共通之处的!」
「神异是单个窍穴的觉悟,而宗师是人体大密藏的拔升!」
「既然如此,以窍穴神异在一定程度代替天地之桥,又如何不能做到呢?」
如果说第一道窍穴神异爻光,是颇有几分机缘的话,第二道窍穴神异有无,就是水到渠成了,完全不能用可遇不可求来形容了。
讲白了,展昭已然掌握了诀窍。
而此时,他更用爻光和有无搭桥,直探天地。
大不了就像是最初的楚辞袖那样,接触天地之力时小心翼翼些。
然而接下来,令展昭都没想到的一幕发生了。
天地元气滚滚而来也就罢了,周遭全部是海量的元气,可广场中央,那被莲心引来的天门之力,居然也分出一股,朝着这里探来。
「咦?」
莲心都忍不住露出骇然:「你不要————啊?」
天门之力稍作徘徊,挤开其余天地元气,循着窍穴神异所架设的桥梁,没入展昭体内。
且不说天地元气委委屈屈地避让,莲心身边的天门之力也波动起来,似乎有些茫然。
到底要考验谁来的?
怎麽被一股看似微不足道的力量截留走了?
莲心极度震惊,但蓦然想起此前与六爻无形剑气交锋时,那如陷泥沼的滞涩感,又转为明悟:「此阵意境,竟比宗师境还要高出半筹————难怪老朽先前也抓不住那缕气机!」
而展昭体内则发生了————
似乎也没发生什麽翻天覆地的变化。
天门之力入体,心剑神诀凝链的七大窍穴,瑟瑟发抖地避到一旁,根本不敢沾惹这股力量。
六爻无形剑气凝链的六大窍穴,则顺理成章地将之接受,开始了内周天的循环。
但展昭清晰地感受到,领悟了神异的两大窍穴,作为承担力量的主体,由它们惠及的经脉,则成为了循环的路线。
天门之力从小指「少冲离明」没入,至掌心「劳宫玄冥」,不入丹田,直接达腹部「神阙归藏」,再至後腰「命门坤渊」,过胸中「膻中天枢」,最终由头顶「百会乾元」离开体内。
「看来我窍穴点亮的次序错了,如果点亮的是小指少冲离明穴和头顶百会乾元穴,这股力量就能形成小周天内循环了。」
展昭目光一动,顿时有所领悟:「再看看这窍穴神异之法,我原本只将其视作额外的能力加强,是不是太过浪费了?」
「它连天门之力都能承受,为何不能以此为根基,真正驾驭天地元气?」
「武道宗师,也不过是对天地自然之力的运用罢了!」
「如此一来,似乎能形成两套并行的循环系统?」
窍穴神异不仅仅是模仿先天气海,天地之桥,而似乎是另一条路线。
有监於此,展昭开口,声音传向莲心:「窍穴神异法,可成武道宗师否?」
莲心有些茫然。
他没觉悟过窍穴神异。
他不知道啊!
但旋即,他又意识到了什麽,不禁动容:「你要开创一条武道之路?」
别人都是自创功法。
你开创一条道路?
「不,还谈不上开创道路。」
展昭摇头:「先天气海法我不会放弃,这则是在先天气海法的基础上,一条分支的探索。」
开先天气海,架天地之桥,晋武道宗师,是前人通过不断摸索,总结出来最行之有效的晋升办法。
若说完全舍弃,那就是不自量力的狂妄。
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造化。
当展昭吸纳了这股天门之力,再感觉自己的窍穴神异之路,已经从妙手偶得的可遇不可求,变成了厚积薄发的顺理成章时,就可以构思出一条独属於自己的武道晋升分支。
这条分支不会与原本的路线完全分离,完全可以依托於「先天气海法」,与之相辅相成。
别人架一座天地之桥,他到时候架两座,有何不可?
关键在於,窍穴神异法可以有助於自己的修行,发挥出最大的长处,不至於卡死在天赋与积累上。
「好!好!好!」
莲心没有完全听明白,但已经觉得很厉害了,不禁露出欣慰之色:「没想到老朽半场天人造化,竟能给大师这等感悟!」
他本以为弥补的是卫柔霞和白晓风,虽然这二十年的伤害,不是一场开天门的造化能够抹平的,但终究是能弥补多少是多少。
结果收获最大的,居然是一位连先天气海都未开辟的年轻僧人麽?
展昭开始吸收第二股天门之力,同时看向莲心:「前辈不冲击一下麽?」
莲心长叹:「老朽不成的。」
他之所以还忙里偷闲,有空关注展昭的进展,是因为在接触了天门之力後,就知道自己毫无办法。
别说真正打开天门,去一窥後面的风景,就连第一关考验都过不去。
所以相比起别的突破武者时难免有几分患得患失,他反倒相当坦然,说话之际,皮肉开始默默消融。
展昭见状道:「前辈还有什麽要交代的麽?比如民间的那位李妃娘娘?」
莲心一时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面,确实忘了那些,赶忙道:「李妃娘娘的住处,老朽安排在————」
将地址告知後,莲心又趁着最後的时刻,交代了两件事:「为了交换开天门」的秘法,老朽将《丧神诀》交予了一个神秘宗门,这宗门本是隐世,但近年来似有出世之相,你们日後要有所防备。」
「还有《莲心宝监》的杂学,多为地下魔窟的亡者所留,老朽那时与他们沟通,他们也希望留下最後的印记,你能否帮老夫告知各门的武者,若是亲属愿意就留下,若不愿就毁去记录吧————」
「只是《莲心宝监》本体不要毁掉,那对於大宋宫城的守护,老朽承太祖皇帝之恩,哪怕变成这样,也希望为大宋江山出一份力。」
展昭默默听着,颔首道:「好。」
天门在众人短暂的交谈间,似乎已然察觉到考验者无法真正驾驭它的力量,缓缓合拢。
浩瀚的天地元气如潮水般退散,化作点点星光消散於天际。
众人从顿悟中惊醒,目光再次投向广场中央。
就见莲心的身躯,已然萎缩成一具皮包骨的骷髅。
唯有残余的天门之力,仍如流萤般环绕着他,从外向内层层消融。
此时的莲心已经无法言语,但他浑浊的双眼中仍闪烁着欣慰的光芒。
目光扫过七位武道宗师,最後停留在展昭身上,这位走出独属於自己武道之路的年轻英才。
「能在临终前见证大宋有此等後起之秀————」
他的眼神中流露出满足:「老朽死而无憾了。」
众人望着眼前这位作恶多端,却又并非全然出於本心的魔头,心中则五味杂陈。
白晓风忽而出声:「七弟,你来诵往生咒,送他一程吧。」
戒迹缓步上前,双目轻阖,双掌合十,低沉而庄严的诵经声在泰山之巅回荡:「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
「戒殊」目光转向伤害最重的卫柔霞与楚辞袖,见二人微微颔首,亦上前一步,诵念声与师弟相和:「阿弥利哆悉眈婆毗,阿弥哆毗迦兰帝,阿弥哆毗迦兰多,伽弥腻伽伽那————」
这诵经声仿佛具有某种感染力。
顾临、释永胜、持岳、持照,乃至泰山上的所有僧人,都渐渐加入其中。
梵音如潮,在云海间层层叠荡。
莲心空洞的眼眶中,那对浑浊的眼珠突然轻轻转动,流露出前所未有的清明O
在这最後的时刻,他终於参透了自己法号的真谛:「原来如此————」
「莲心苦,但清净。」
「我这一生,终究在最後一刻,证得了此名。」
白骨合掌。
终归尘土。
「杀生戒」结束,敬请期待下一卷「双猫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