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一行人分散开来,押着蓝继宗朝泰山走去。
宗师的脚程何其之快,平日里即便是登山,也很快可达山顶。
然而这回,众人却走得极沉极慢。
待到了封禅的主道,太阳已近落山,巍峨的泰山在暮色中更显肃穆。
残阳如血,将那些宏伟的建筑,镀上一层凄艳的赤色。
他们首先行至封祀坛,只见三层青土圆坛,在夕阳下泛着幽幽的光辉。
蓝继宗怔怔看着,耳边仿佛响起真宗当年在此诵读《玉册文》的庄严声音。
与今日的血腥,形成鲜明的对比。
再至社首坛,方正的黄壤祭坛上,象徵大地厚德的地方。
蓝继宗再度想起,当年真宗在此行禅地只礼时,万民朝拜的盛景。
如今却记录着暴虐的罪行。
朝觐坛前,展昭点亮火把。
这里本该是帝王接受万国来朝的神圣之地,现在却成了见证杀戮的修罗场。
最後来到天贶殿,这座被誉为东方三大殿的宏伟建筑,殿门上赫然插着几支折断的箭矢。
蓝继宗颤声道:「这————这是怎麽了?」
「你屠戮铁剑门,将门主谢无忌,少门主张寒松和那十三个护卫杀死。」
「消息势必传回门中,恐怕是这些看守的弟子生了恶念,自相残杀,让这殿内的神像,都被溅上了血污。」
展昭站在殿前,声音沉重,似乎带着无尽的惋惜之意:「因你之故,泰山封禅将成绝响,後世帝王,恐怕都不会来此祭天了!
暮色中,泰山沉默地见证着这一切。
山风呜咽,仿佛在哀悼一个时代的终结。
蓝继宗浑身颤抖。
他看见自己的罪孽如同污墨,玷污了大宋天子留下的每一处圣迹。
他看见自己曾经日夜督造的封禅建筑,如今都成了审判自己的证物。
「不!!」
蓝继宗发出凄厉的哀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深深叩首:「陛下!陛下!老奴万死!老奴万死啊!」
展昭凝视着对方,知道火候终於到了。
「蓝继宗,你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恶贯满盈,罪大恶极,罪该问斩,还有何话可说?」
「我————无话可说!」
「好!」
展昭拔出背後的凤翎剑,清朗的声音回荡在天观殿的广场前:「先皇御赐凤翎剑,垂帘听政护江山,玉锋出鞘清寰宇,斩尽奸邪正乾坤。」
「这是先帝在天之灵庇佑,如今借我之手,让凤翎剑交予真正的太后娘娘,以完成其遗愿————」
「请娘娘接剑——斩奸邪!!」
卫柔霞接过凤翎剑。
剑身高高抬起。
「啊!!」
蓝继宗浑身颤抖,从五官的扭曲来看,他拼命想要挣扎,那狰狞的表情最终却如潮水般退去。
明明是相同的五官,当再度睁眼时,一股慈悲之相缓缓浮现,同时略显沙哑的声音响起:「老奴莲心,娘娘可否等一等?」
卫柔霞以前是绝对不愿意等的,但值此关头,担心功亏一篑,倒也沉声道:「你要如何?」
「蓝继宗杀人无算,在最後的关头,却恐惧於自身的死亡,主动隐去————」
莲心似乎也觉得可笑,声音里透出浓浓的唏嘘:「原来蓝继宗————不!老奴自己的恶念,是如此的怕死啊!」
「难怪老奴屡次自杀,每次都被恶念所趁,想来即便有了杀生戒,恐怕还是难以功成。」
说罢他对着展昭行礼:「幸得大师出手,点破老奴此生种种罪孽,这才让他终於再无狡辩之力。」
「只是老奴这般死去,相较於此生罪孽,终究是太轻了。」
卫柔霞冷冷地道:「你待如何?」
莲心视线落向人群。
不知何时,众人一行多了一顶简陋的板舆。
以戒迹为首的四个人,抬着一顶板舆,如履平地的登上泰山。
板舆上,坐着一个形销骨立的男子,玄阴子哪怕围在莲心周围,也忍不住频频回首。
他闭着眼睛,面容苍白如纸,仿佛一具失了魂的躯壳。
可即便如此,仍能从那瘦削的轮廓中窥见昔日的风采。
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刀削,微抿的薄唇透着一丝不羁。
这本该是一张俊逸不凡的脸,如今却被病态的青白和凹陷的双颊侵蚀得不成人形。
然而,更令人心惊的是他体内隐隐散发的威势。
哪怕虚弱至此,那股蛰伏的气息仍如深渊下的暗流,汹涌可怖。
筋脉间游走的真气时而鼓动,在苍白的皮肤下泛起诡异的青痕,仿佛有什麽东西正在其体内积蓄,默默等待着苏醒一刻的石破天惊。
「白大侠,久违了!」
莲心凝视着活死人般的白晓风,眼眶募地红了,发出叹息:「老奴和他其实早有一面之缘,当年他偷入皇宫想要找酒喝,老奴那时默默观察,就赞其天资卓绝,前途不可限量,来日定会为我大宋中流砥柱————」
记忆中的少年剑客鲜衣怒马,偷入皇宫只为讨一壶御酒时的张扬笑颜,与眼前这枯槁的身影重叠,令他喉头发紧。
「没想到————」
「最後是老奴亲手毁了他!」
山风呜咽,卷起白晓风散落的几缕碎发。
闭目无声,仿佛对世间一切再无反应。
莲心深吸一口气,转向众人:「诸位能否将白大侠抬过来?」
戒迹半信半疑,但眼见着展昭点了点头,这才去劝服另外三位同伴,四个人将白晓风抬到面前,依旧凝神戒备。
莲心缓缓地道:「老奴一生做错了太多事,尤其是害了卫娘娘与白大侠,令我大宋武林痛失两位天骄!」
「卫娘娘经历过方才那一式殛神劫後,武道真意应能圆满。」
「接下来老奴会化去白大侠体内的真气,只是背脊的伤势,老奴也无能为力。」
戒迹一行倒是精神大振。
如果能让白晓风活下来,恢复行动,哪怕残疾了,终究也比这般活死人好得多。
当然他们不可能对这个罪魁祸首说出半个谢字,只是努了努嘴,挤出一句:「你当真会做?」
「当真。」
莲心点了点头,再仰首望天:「老奴终究难以直接杀死自己,就借这片天地,走出最後一步吧。」
「接下来的半场天人造化,还望对诸位日後的武道之路,有所裨益。」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除了展昭感受到那股真切的决意,其余不少人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这个分裂的魔头到底要做什麽。
唯独一道歇斯底里的声音,在莲心心头疯狂响起。
刚刚恐惧於死亡的蓝继宗再度钻了出来。
但这回他终究没办法接管身体了。
只能发出最後的哀嚎。
「废物!废物!」
莲心!周雄!你们这两条老狗,还真的信忠君,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我那是表面上说说的,先帝又是什麽狗一样的东西!他也配封禅!!」
兵强马壮者为天子,我已经能入四境,我会成为万绝,视天子为无物,我才是最强的!」
不!不!不!你要做什麽?停下!停下啊啊啊!」
在蓝继宗疯狂的怒吼中,莲心双手合十,周身气息浩浩荡荡,直冲天宇。
越过四境。
直开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