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枪,腰杆笔直地站在所有牌位之前。
手中三炷香已被点燃,青烟笔直上升。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将香插入巨大的青铜香炉之中。
动作沉稳,每一个细节都符合最古老的家族礼制。
然后,他抬头,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块牌位,最后定格在父亲的灵牌上。
宗祠内流淌的火焰纹路似乎更加明亮了一些,仿佛历代先祖的英灵正在注视着他。
就在此刻,他“听”到了。
不是声音,而是直接回荡在血脉与灵魂中的集体意志,苍老、威严、却带着无尽的欣慰与托付:
“血脉未绝,烈阳重光。”
同时,他父亲那熟悉的、爽朗中带着无限豪迈的声音也格外清晰:
“好小子!这王座,这祠堂,以后……就交给你看着了!别堕了我烈阳之名!哈哈哈!”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脏炸开,瞬间席卷全身,冲上鼻腔,冲上眼眶。
那不是悲伤,而是巨大的释然、骄傲与归属感。
所有独自挣扎的艰辛,所有对自身血脉的怀疑,所有“最后一人”的孤独与恐惧,在这一刻,都被这来自家族源头的认可与托付彻底焚烧殆尽,化为更猛烈、更纯粹的烈阳真火!
他站在这里,不仅仅是一个人。
他是马乙雄,更是烈阳世家当代的扛旗者,是百年荣耀在此刻的具现,是父亲与所有先祖期待的答案。
香火青烟缭绕,先祖英灵默佑,肩扛世系荣光。
他觉得,自己这副身躯、这条性命、这身血脉,直到此刻,才算迸发出全部意义与光芒。
张玄真、狄飞、方岳、蒋门神……在场所有人,都在那苍白瞳孔的倒映中,看到了自己心中最渴望、最圆满的愿景。
就连覃玄法,也在那苍白瞳孔中,心神都被撬开了一丝缝隙。
他看到的不再是权谋与力量,也不是他那相人前显圣的理念,而是一个久远到几乎被遗忘的片段——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旧武道服的瘦削少年,站在简陋的乡村擂台上。
没有高深功法,没有诡谲谋算。
只有一杆最普通的木枪,用的是最基础、却练了千万遍的“扎”、“挑”、“崩”。
枪影翻飞,朴实无华,却精准地挑翻了一个又一个对手。
台下,乡邻们的鼓掌与喝彩单纯而热烈。
少年累得大汗淋漓,却一把抹去脸上的汗珠,眼睛笑得眯成了两条缝,那笑容干净、明亮,不掺任何杂质。
那是他武道生涯的第一次胜利。
或许,也是他漫长而复杂的一生中,最后一次,纯粹只为“赢”和“被认可”本身,而由衷欢笑的时刻。
每一个人的幻境,都是他们灵魂深处最隐秘、最柔软、也最珍视的“光”。
或许是功成名就,或许是家人团圆,或许是兄弟并肩,或许是初心不忘……
没有苦难,没有遗憾,没有求不得、爱别离、怨憎会。
只有极致的温暖、希望、骄傲与安宁。
美好得……让人心甘情愿沉溺其中,忘却真实,直至永恒。
“多美啊……”
覃玄法轻声呢喃,他那干涸如荒漠的心湖,竟被这幻境滴穿了一丝裂隙,眼角竟滑下一滴浑浊的泪:
“父神……”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随即化为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
“您就连降下毁灭……都如此慈悲……”
话音落下,他仿佛彻底放弃了抵抗。
那双惯于执棋、翻云覆雨的手,此刻微微颤抖着,向着空中那苍白的光源,缓缓地、却又决然地张开了双臂。
不是一个阴谋家迎接力量的姿态。
而像一个迷失了大半生的孩子,终于看见了归途的灯火,想要拥抱那份早已被自己亲手埋葬的、干净温暖的少年时光。
然后....
“嗤。”
一声极轻微的、仿佛气泡破裂的声音。
所有画面,同时破碎。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一捏,捏成了无数光点,再一握,光点熄灭。
谭虎的苍白瞳孔中,倒映出的依旧是众生。
只是众人脸上,那瞬间的痴迷与恍惚,还未完全褪去。
“呃啊——!!!”
第一个发出惨叫的,是武道协会一名年轻战士。
他眼中的痴愚瞬间被另一种更极致的痛苦取代——双手死死抱住头颅,身体剧烈抽搐,口中涌出白沫:
“让我回去……让我回去…妈…妈,你别走!别走!…”
声音越来越弱,眼中光彩迅速黯淡。
最后,整个人“噗通”一声瘫软在地,气息断绝。
不是被杀死。
而是某种支撑他“活着”的东西,被那双苍白瞳孔,“看”走了。
“小心!不要直视那双眼睛!”
朱麟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他强行扭转视线,周身灵气轰然暴涨,厉声暴喝:
“它在掠夺我们的‘存在’!记忆、情感、执念……都是它的养料!”
“养料……”
悬浮在半空的“谭虎”,头颅以一个略显滞涩的角度,微微偏向朱麟。
那双苍白瞳孔,如同两轮冰冷的空白之月,锁定了声音的来源。
祂的嘴唇没有动。
声音却直接在所有人的意识深处炸开——
那不是单一的音调,而是千万个声音的叠加:孩童的嬉笑、妇人的哭泣、战士的咆哮、老者的叹息……喜怒哀乐,爱恨嗔痴,最终被碾磨、搅拌,汇成一道毫无情绪波纹的纯粹信息流:
【认知。定义。归档。】
【个体:朱麟。曾用代号:凶虎。状态:武脉损毁,转修练气。核心执念:‘守护之路’。精神强度:中上。】
【建议处理方式:剥离‘守护’执念,保留战斗本能与经验,转化为‘诡语’眷属。】
“转化你妈!”
韦正的咆哮炸响!
他强行将脑海中翻涌的温暖画面撕碎,双目赤红,龙狼法相再度显化!周身赤红战罡如火山喷发,一记毫无花哨的“游龙舞”悍然斩出!
轰——!
赤红刀芒凝如实质,所过之处空气被高温灼烧得噼啪作响,扭曲变形,直劈半空那道苍白身影!
“谭虎”没有躲。
祂只是抬起了右手——那只手还保留着人类的轮廓,但皮肤之下已无血肉,只有不断流转、吞噬光线的灰白涡流。
五指,对着那道足以劈开山岳的狂暴刀芒,轻轻一握。
“噗。”
一声轻响,像捏碎一个肥皂泡。
威势惊人的火焰刀芒,在距离掌心三尺之处,无声无息地湮灭。
没有爆炸,没有气浪,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能量逸散。
仿佛那惊天一击,从未存在过。
韦正瞳孔骤缩,一股寒意从尾椎直冲头顶。
这不是力量层次的差距。
这是……规则层面的抹除!在那双苍白瞳孔面前,连“力量”这个概念本身,都显得荒谬而苍白!
“韦正!退!”朱麟目眦欲裂,三道凌厉剑罡脱手而出,试图掩护。
但“谭虎”只是淡漠地瞥了他一眼。
那道冰冷的信息流再次席卷韦正的意识:
【个体:韦正。代号:鸣龙。状态:天人合一。核心执念:‘被认可之重’。精神强度:中上。】
【建议处理方式:剥离执念,保留血脉天赋,转化为‘剥皮’眷属。】
信息流掠过的刹那——
“呃!”
韦正前冲的身形猛地僵滞!脸上肌肉剧烈扭曲,浮现出极致的挣扎!
眼中清明与浑浊疯狂交替,体表沸腾的龙狼战罡明灭不定,仿佛有两个意识在他体内撕扯、争夺控制权!
“我……不会……变成……”
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鲜血从嘴角溢出,凭借剧痛换取片刻清醒。
然而,那双苍白瞳孔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他。
刚刚被压下的幻象,以更汹涌的姿态反扑——
铁铉老爷子沉稳赞许的目光,弟弟韦玄充满信赖的炽热笑脸,一左一右,仿佛就在身边,将他拉向那个充满认可与温暖的“圆满”。
“哥!你要走吗?留下来吧!我们都需要你!”
韦玄的声音清晰得如同耳语。
“啊啊啊——!”
韦正抱住头颅,发出痛苦到极致的嘶吼,膝盖一软,竟单膝跪地!
他体表那赤红璀璨的龙狼战罡,开始不受控制地扭曲、污染——一缕缕不祥的、与那苍白瞳孔同源的灰白之色,如同跗骨之蛆,顺着战罡脉络蔓延攀爬!
“韦正!!!”
朱麟心脏几乎停跳,想要不顾一切冲过去。
但脚下地面轰然炸裂,数只早已潜伏的剥皮者嘶吼着扑出,利爪与尖牙封死所有去路!
咔啦啦——
周围地面接连裂开,墙壁坍塌,更多形态各异的眷属,如同涌出巢穴的虫群,从巨门深处、从阴影之中蜂拥而出!
它们没有立刻攻击残存的人类。
而是如同朝圣般,面向半空中那苍白的身影,整齐划一地匍匐、跪拜。
头颅低垂,姿态虔诚。
死寂的工厂地下,只剩下人类粗重的喘息、压抑的痛苦呻吟,以及那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无声的朝拜。
苍白的光,无声流淌,映照着众生逐渐绝望的脸。
“虎……子……”
谭行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被无形的力量死死压在地上,脸颊紧贴着冰冷粗糙的岩石,砂砾硌进皮肉。
但他死死睁大着双眼,眼球因过度用力而布满血丝,近乎狰狞地盯住半空中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盯着那双……映照一切的苍白瞳孔。
然后,那瞳孔深处,似乎流转了一下。
一段新的画面,不容抗拒地撞入他的脑海——
不是辉煌的胜利,不是平凡的幸福。
是一个更小、更私密、却也更尖锐的记忆碎片:
那是他从荒野拖着一条几乎报废的胳膊、带着几块不值钱的低阶异兽材料,狼狈回家的夜晚。
屋子里灯光昏暗,药油刺鼻。
少年谭虎跪坐在他身边,嘴唇抿得发白,用颤抖却异常小心的手,一点点替他清理伤口里嵌着的砂石与污血。
棉签每碰一下,谭虎自己的手指就跟着抖一下。
“哥……”
虎子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却又强撑着硬气:
“你……你别动。疼你就咬我。”
“等我再强一点,真的,很快的……”
他一边笨拙地包扎,一边像是发誓般低声嘟囔,眼泪却大颗大颗砸在谭行血迹斑斑的手臂上:
“我就能帮你了……你以后……就不用每次都这么累、这么疼了……”
那时,虎子抬起头看他。
眼眶通红,泪水还在打转,但那双眼睛——是黑色的,亮晶晶的,里面盛满了不加掩饰的心疼、依赖,和一种想要快快长大为他撑起一片天的迫切。
清澈,温暖,滚烫。
烫得此刻的谭行,灵魂都在剧痛中蜷缩。
“呵……”
一声极低、极沙哑的、不知是笑还是泣的声音,从他紧贴地面的喉咙里漏出。
画面碎了。
像一面被重锤击中的镜子,连同镜中那个会为他流泪、眼神亮晶晶的少年,一起四分五裂,化为苍白的粉尘。
谭行没有闭上眼。
他只是看着,看着半空中那具躯壳,看着那双空洞的苍白。
咔嚓。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也跟着那画面一起碎了。
眼角早已干涸的血痂,再度崩裂。
两行浓稠的、混合着血与某种更暗沉液体的痕迹,挣脱束缚,滑过染满尘土的脸颊,重重滴落在他脸侧的岩石上。
“嗒。”
“嗒。”
声音轻微。
却在死寂中,晕开两小片触目惊心的、绝望的暗红。
“还给我……”
他嘶哑地说:
“把我弟弟……还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