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破灭咯。”
话音落下,满桌陡然一静。
谭行却不再多说,只是笑着端起酒碗,冲蒋门神晃了晃。
“虫母死了,虫族灭了...具体的,等过几天联邦通报吧。我现在……只能说这么多。”
他说得很平静。
可每个字,都像惊雷,炸在每个人耳边。
虫母……死了?
虫族……灭了?
这消息太过震撼,太过荒谬,以至于一时间,没人能反应过来。
桌上静得可怕。
只有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隐约传来。
而谭行...他说完那句话后,脸上那玩味的笑容,一点点淡去了。
他端起酒碗,却没喝,只是看着碗中晃动的酒液。
灯光下,他眼底有什么东西,缓缓沉了下去。
像是想起了什么极沉重的事。
像是……透过这场胜利,看见了背后付出的、鲜血淋漓的代价。
他想起烈阳天王最后那道照耀天际的火光.....
胜利是真的。
代价……也是真的。
谭行垂下眼,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酒很烈。
可喝下去,却有点发苦。
桌上依旧安静。
所有人都在消化那个爆炸性的消息,也都在看着谭行——看着他脸上那转瞬即逝的、沉重的黯然。
他们隐约明白了。
有些胜利,背后藏着的东西……比胜利本身,更让人喘不过气。
这些他们也深有体会。
就在满桌还沉浸在“虫母已死”带来的震撼与谭行那转瞬即逝的黯然中时....
店门“吱呀”一声,又被推开了。
这一次,推门的力道不轻不重,像是来人心情不错。
一个高挑挺拔的身影立在门口,肩上落着未化的细雪,手里提着两坛系着红绸的酒。
他穿着件黑色西装,袖口随意挽起,眉眼英朗,嘴角天生微微上扬,此刻正带着笑意,目光扫过满桌的人。
是马乙雄。
他站在那儿,目光扫过满桌的人,最后落在谭行身上,咧嘴一笑:
“哟,都喝上了?看来我错过不少热闹啊。”
他声音清亮,带着惯常的爽朗,仿佛只是去街角买了趟酒,而不是刚从千里之外、满宅缟素的天启祖宅赶回来。
桌上众人看见他,脸上的凝重顿时散去不少。
“老马!你他妈可算来了!”
邓威第一个嚷起来:“罚酒!必须罚酒!”
“就是!从天启过来能磨蹭到现在,你小子又半路看姑娘去了吧?”谷厉轩笑骂。
“无量天尊,潇洒,你他娘的这个‘压轴登场’的毛病能不能改改?
次次让道爷我等得酒菜都凉了!
知道的说你潇洒,不知道的以为你搁这儿摆谱呢!
搞得每次你好像是主角一样。”
雷炎坤直接拎起个空碗就扔过去:
“赶紧的!自罚三碗!少一碗老子捶你!”
马乙雄笑着接住碗,反手带上门,将风雪隔绝在外。
他步履轻松地走到桌边,把两坛酒往桌上一放,发出“咚”的轻响。
“罚就罚!谁怕谁!”
他边说边利落地拆开一坛酒的泥封,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路上确实有点事耽搁了,这碗我先干为敬!”
说完,仰头就灌。
喉结滚动,酒液入喉,动作潇洒流畅,没有半点滞涩。
放下空碗,他抹了把嘴角,脸上笑容灿烂依旧,眼神明亮,仿佛那场发生在天启祖宅的丧事、那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重担,从未落在他肩上。
只有谭行,握着酒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他看着马乙雄。
看着这个依旧笑得没心没肺、依旧和兄弟们插科打诨、依旧一副“天塌下来当被盖”模样的马乙雄。
可谭行看得见.....
马乙雄仰头喝酒时,脖颈侧面绷出的一道青筋,那是用力咬紧后槽牙的痕迹。
他放下碗时,指尖有一丝极其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
他笑的时候,眼底最深处,有一块地方是空的,像是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块肉,再用阳光强行填满,可那光……没有温度。
只有谭行知道。
那两坛叫“烈阳焚”的好酒,他听马乙雄以前吹牛逼说过....那是马家地窖里最后的窖藏,是他父亲烈阳天王亲手封坛,说等他结婚时再开的酒。
谭行甚至能想象出马乙雄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从满堂白幡下走进地窖,拂开尘埃,抱起这两坛酒,然后头也不回地踏上返回北疆的路。
他知道马乙雄肩上那层未化的薄雪下,恐怕还压着没来得及换下的黑色素服.....衣角或许还沾着天启祖宅香炉里冰冷的香灰。
更知道,此刻马乙雄笑得越是灿烂不羁,心里那道刚刚撕裂的伤口,就裂得越深。
但谭行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马乙雄熟练地挤进谷厉轩和雷炎坤中间,笑嘻嘻地接过旁人递来的酒碗,和每个人叮当碰杯,骂邓威“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又顺手拍了拍谭虎的肩头:
“小子,个头蹿得挺快啊!”
嗓音洪亮,动作自然。
一切都和记忆里那个永远闹腾、永远走在迟到边缘的老马,一模一样。
马乙雄还是那个马乙雄。
阳光,洒脱,潇洒得像一阵没心没肺的风。
仿佛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能压弯他的脊梁,就算天塌下来,他也能笑嘻嘻地扛一会儿,然后骂一句“真他妈沉”。
桌上气氛因为他的到来,重新热闹起来。
大家都当他是往常那个爱闹爱笑的老马,没人察觉到任何异样....
或者说,即便有人隐约觉得马乙雄今天的笑声似乎比往常高了半个调门,眼神在掠过窗外风雪时有一刹那的失焦,也只当是他舟车劳顿,或是又有了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奇遇”。
毕竟,谁能想到呢?
谁能想到这个笑得最灿烂的人,刚刚亲手捧过父亲的衣冠骨灰,接过一族之长的重担,成了烈阳世家……最后的孤火,也是唯一的……扛旗人。
马乙雄又干了一碗酒,这次他呛了一下,咳嗽起来,眼角都咳出了泪花。
“操……这酒真够劲!”
他笑骂着,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脸。
坐在旁边的谷厉轩大笑着猛拍他后背:
“不行了吧?让你小子迟到!罚三碗都是轻的!”
“滚你大爷的!”
马乙雄反手就是一肘,笑闹着反击:
“老子能喝到你趴桌子底下喊爹!”
两人扭打笑骂成一团,撞得碗碟轻响。
谭行静静看着。
看了几秒。
然后,他拎起手边那坛还剩大半的烧刀子,起身,走到马乙雄身后。
没有招呼,没有言语。
他只是伸出手,拿过马乙雄面前那只空碗,将清冽的酒液,缓缓注入。
倒得很慢。
很满。
满到澄澈的酒面在碗口凝成一道惊险的弧,稍一晃动便会溢出。
然后,谭行端起自己的碗,与马乙雄那只满溢的碗,轻轻一碰。
碗沿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很轻。
但在这一片喧闹中,马乙雄却像被什么烫到一样,背脊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谭行。
四目相对。
谭行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没有同情,没有悲悯,没有那些苍白的安慰。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马乙雄,眼神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里面沉着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重量.....
只有两个字,写在眼睛里....
“撑住!”
马乙雄看着这双眼睛。
脸上那层焊上去般的灿烂笑容,一点一点,悄无声息地淡了下去。
不是消失。
是剥落。
像终于卸下了一身厚重却不合身的戏服,露出底下真实的、伤痕累累、却嶙峋坚硬的底色。
有疲惫,有剧痛,有茫然,更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像咽下了一枚烧红的铁块。
然后,他端起那碗满得快要溢出来的酒,仰头,一饮而尽。
喝得决绝。
喝得凶狠。
喝得喉结剧烈起伏,颈侧青筋暴起。
仿佛喝下去的不是酒,而是所有不能宣之于口的悲恸、无法淋漓挥洒的愤怒、和那副从此必须独力扛起、直至生命尽头的千斤重担。
都咽下去。
都烧成灰。
都和着血,铸进骨子里。
空碗落下,磕在木桌上,一声闷响。
马乙雄深吸一口气,那气息深长而颤抖,再抬眼时,脸上已重新挂起了笑容。
这一次,笑容里少了那份灼眼的、近乎虚张声势的灿烂,多了些沉淀下来的、粗粝的真实。
像一块被烈火反复烧灼、又被冰水狠狠淬过的铁,沉甸甸的。
他看向谭行,咧开嘴,依旧是那口熟悉的白牙:
“老谭,倒个酒磨磨唧唧,你行不行啊?”
谭行看着他,也笑了。
“滚蛋。”
谭行骂了一句,转身走回自己座位:
“等着,今晚不把你喝趴到桌子底下,老子跟你姓。”
桌上其他人被这对话吸引,顿时又是一阵起哄笑骂,无人深究那短暂寂静中流淌过的、近乎凝固的沉重。
马乙雄重新卷入喧腾的漩涡,拼酒,吹牛,大笑,仿佛一切如常。
只有谭行知道....
有些痛,注定只能独自咀嚼,在无数个漫长的夜里反复吞咽。
有些担子,从落在肩上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无法卸下。
有些路……注定要淌着血往前走。
但没关系。
兄弟在旁。
烈酒在喉。
战刀在侧。
就算前路是炼狱,他们也敢勾肩搭背,大笑着闯进去,杀他个地覆天翻,再烧他个通天透亮。
谭行端起碗,将剩下的酒一口闷了。
酒很辣。
辣得人眼眶发热。
但心里,却莫名踏实。
因为有些人,就算天塌了,脊梁也不会弯。
比如破茧重生的蒋门神。
比如吞下所有苦痛、笑着扛起家族最后火炬的马乙雄。
比如这桌上每一个……在血与火中挣扎着成长、却始终未改初心的少年。
而这,便够了。
灯火摇曳,映着一张张鲜活而炽热的脸庞。
酒气蒸腾,裹挟着说不尽的故事与情义。
窗外,北疆的风雪正紧。
窗内,这一场等了太久的热烈团圆,才刚刚步入最深的夜色。
人间至暖,何须他寻?
不过是一屋灯火,满座兄弟,共饮此生。
.....
就在这酒酣耳热、笑声与骂声交织的喧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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