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二山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他脑子里只有“谁打我儿子我打谁”的直线思维,何曾想过一巴掌后面还能牵扯出这么多弯弯绕绕,什么厂长,什么官面争斗?
这对他来说,简直像是听天书一样。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这……这城里人的心肠,咋这么多窟窿眼儿?比那蜂巢还复杂!打个架还能扯出这么多道道?”
陈老三则是听得眼睛越来越亮。
他赞赏地看了陈冬河一眼,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冬河,你长大了,看事情比我们都透,比我们都远。你这分析,合情合理,八九不离十。”
“这确实不是简单的打架斗殴,背后是官面上的争斗,是权力的较量。”
“咱们小老百姓没根没底的,卷进这种漩涡里,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转头对仍然一脸懵懂的陈二山说,语气严肃:
“二哥,这事这回你真得听冬河的。硬来不得,冲动更是要不得。”
“咱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挥着拳头往前冲,那是往人家枪口上撞。咱们得稳坐钓鱼台,看看风向再说。”
“那……那援朝就白挨打了?咱们的生意就不做了?这眼看就要过年了……”
陈二山还是有些转不过弯来,但语气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冲了,带着一种茫然和担忧。
他不在乎什么厂长不厂长,他在乎的是儿子的委屈和家里的进项。
如今陈援朝和三娃子那个摊子,每天都有几十块钱进项。
而且临近年关,只要肯干,上百块钱一天都不是不可能。
陈冬河接过话,语气沉稳而坚定:
“二叔,仇,肯定要报。生意,也肯定要做,而且还要做得更大,做得更稳。”
“但不能用他们预想的方式,不能顺着他们划下的道走。”
“我们现在以退为进,看似顺从了他们的威胁,服了软,认了怂。”
“实际上,是把这烫手的山芋,把这巨大的压力和矛盾,原封不动地扔回给了那个采购员,以及他背后的人。”
“我们现在啊,就是看戏的。看他们狗咬狗,一嘴毛。”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运筹帷幄的沉稳,这种表情出现在一个年轻庄稼汉的脸上,显得有些突兀,却又奇异地和谐:
“等他们斗得不可开交,焦头烂额的时候,自然会有人求到我们头上。”
“到那时候,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了。援朝那两巴掌的账,自然有人会替我们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而且,还得让他们欠下我们一个大人情。”
陈二山看着侄子那自信沉稳,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情,又看看三弟那深表赞同,不断点头的目光,心里的火气和不甘渐渐平息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虽然不太明白但却愿意相信的信服感。
他虽然还是不太懂其中的关窍,但他知道,冬河这孩子,自从当了功臣回来,确实变得不一样了。
考虑事情比他这个当叔的,比村里大多数人都要周全、深远得多。
“行吧……”
陈二山挠了挠他那有些花白的短发,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们读书多,脑子活,见识广,你们说咋办就咋办吧!我就是……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心里堵得慌。”
“气,迟早会顺的。而且会顺得堂堂正正。”
陈老三拍了拍二哥宽厚但已有些佝偻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
就在这时,院子外传来了三娃子有些急促的、带着喘息的喊声:“冬河哥!冬河哥!那个县里罐头厂的采购员,他……他来了!骑着自行车来的,就在村口呢!援朝哥正拦着他不让进,你看……”
屋里三人对视一眼,眼神各异。
陈冬河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又浮现出来。
他站起身,从容地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棉袄衣领。
“看,我这鱼饵刚放下,这第一条耐不住性子的鱼,不是自己就咬钩了吗?”
他对着两位叔叔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种尽在掌握的从容。
“二叔,您在家歇着,喝口水顺顺气。三叔,劳您驾,陪我走一趟,咱们去村口,会会这位心急的贵客。”
他知道,这场由别人开场,却要由他主导的戏,最重要的角色,已经迫不及待地登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