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会为土地廝杀?
那时候,天下大同”自然就来了。
我刚刚说的,那种不得以而天下大同”的,是最原始最朴素的天下大同”。
那是因为物质极大匱乏,不如此,人类就要灭绝。
而墨家所追求的,难道不是我此时所说的大同?是物质极大丰富之后的大同之境?”
崔临照眸中满是震骇,怔怔地看著杨灿。
这种理论、这种观察、思考人类进展的角度,是她从未听说过的。
这种从生存本能推演天下大势的角度,是她浸淫墨家典籍数十年从未想过的可越是细想,越觉得逻辑严密,远比空喊“兼爱非攻”更有落地的可能。
兼爱非攻固然好,可如何让人心甘情愿地践行?
顺著杨灿的理论回溯歷史,井田制的瓦解、私商的兴起,桩桩件件都印证著“生產力决定规矩”的道理。
以她的学识之渊博,循此理论,完全把人类歷史的发展举一反三地不断印证下去。
一代代推演的结果,那歷史发展的无数个例子,无一不在证明著杨灿的正確:
生產力决定生產关係,生產关係决定经济基础,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而她们齐墨,一直致力於高层路线,希望通过辩理说服那些手握大权的人,为了兼爱非攻,为了天下大同去做事。
“难道————我齐墨一直都错了?”
她声音发颤,素来从容的脸上满是茫然。
“我们总想著说服权贵自上而下变革,竟是走了岔路?”
崔临照激动地瑟瑟发抖。
杨灿见她道心已破,心中暗喜,面上却愈发沉稳。
“不是错,是急了。就像那部落人想吃饱,光想没用,得先磨利石斧。
天下大同能否实现,不取决於想法,而是取决於天下能发展到什么地步。”
就如我刚刚说的那个十几个人的小部落,他们每一个人都想吃饱、都想吃好,可是想就能实现吗?还不是要靠每一个人去做?”
崔临照茫然道:“去做?可那要做多久,要做到什么时候、什么境界,有可能达到你说的那样的地步吗?”
可怜的天之骄女,齐墨女鉅子,被杨灿弄的道心破碎,已经有些心神恍惚了。
杨灿一见大喜,机会终於来了。
自从他见到这位齐墨鉅子,就已萌生了把齐墨团结过来的念头。
墨家毕竟是曾经和法、儒並列於世的三大显学之一,门徒眾多,底蕴深厚。
即便它现在没落了,那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现在各种思潮尚未固化,墨家尚存於世。
若是等到科举制度出现,並从此延续下去————
由於开科取士侧重的就是儒家学说,天下读书人自然都去做儒教弟子,到那时,墨家才是真的亡了。”
而现在,趁著这股力量还在,杨灿想要把它爭取过来。
而要爭取过来,他就必须得让这位齐墨鉅子信服於他,追隨於他。
崔临照道心已破,可以“道心种魔”了。
杨灿微微一笑,道:“那一天啊,你我是不可能亲眼得见了。
但是根据我刚才对世间规律的推演,当生產力发展到极致,那自然会阴极阳生、否极泰来,自成一个循环,从大同到大同了。
只不过,前一个是穷到不得不大同”,后一个是富到自然走向大同”。
而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为后人铺好路,让他们更快地抵达道的彼端,大同世界。”
崔临照茫然地看著杨灿,她学识很渊博,而且她的学识,几乎全都集中在哲学层面上。
这种人你是不能让他的思维逻辑发生错乱的。
一旦打破他一直坚持信奉的理念,他想的越多,脑子就越混乱,思维就越彷徨,甚而因此变成一个疯子。
杨灿当然不能让她变成疯子,马上说道:“我们能做的事情有很多啊,现在中原有南陈北穆,西北有八阀割据————
我们需要为天下一统而努力,当天下一统的那一天,我们就要废除儒教独尊的局面,把兼容百家之长,树为学术新风,这就是为后人铺路。”
眼见崔临照脸色惨白,受到了莫大震惊,杨灿便走过去,一把拉住了她的手。
崔临照的小手冰凉,手心沁著冷汗。
杨灿感觉到了,心里也不禁汗了一把。
这一次性的给她灌输太多了,崔姑娘有点吃不消了啊。
杨灿马上停止了对於学术的探討,强拉著她继续往前走。
“几十代上百代之后的事呢,你何必要去强操心?
我们现在只需要著眼於当下,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
千年后的目標,放在心里就好,不要好高騖远,也不必说出来去自树树敌,免得人家给你·了 子.————.————.————”
杨灿只顾著扭头与崔临照说话了,却没留神脚下裸露的树根。
他蹲马步蹲久了双腿本就酸软,这一绊,整个人都往前扑去,差点儿就来个以头抢地。
幸好崔临照虽然被他刺激的心神恍惚了,但身体的反应却是近乎本能的,千钧一髮之际,崔临照本能地掠身上前,伸手將他一把拉住。
只是仓促间出手,她的力道也不及平时运用自如,力气大了些,把杨灿扯的撞入了自己怀中。
温软的触感传来,杨灿猛地一怔,恍惚间想起渭水之上的那次意外。
他的心头不禁泛起异样的涟漪。
崔临照似乎察觉到了那种微妙,连忙放开了他。
杨灿訕訕一笑:“你这挺滑啊————衣服。”
“齐紈。”崔临照抿著唇,声音细若蚊蚋。
“原来这料子就是齐紈,果然名不虚传。”
杨灿赶紧转移话题。
“说起来,最初的墨家弟子,可是提倡过苦修的日子,哪怕是怕家境优渥,也非要去自討苦吃。”
崔临照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扯到这个话题,不禁挑眉反问道:“难道你觉得,我们应该耽於享乐,耽於物慾吗?”
“你呀,又钻牛角尖了不是?”杨灿无奈地摇头。
崔临照听了,嘴角不由一抽。
我们两个明明年岁相当,说不定我还比他大两岁呢,他居然用哄小孩子的语气和我说话。
“嚮往好的生活是人的本能,这是自然之理。”
杨灿收起玩笑之色,认真地道,“墨者希望天下人都能过上好日子,可自己却非要自苦,这本身就不合情理。
你们齐墨现在不也穿华衣、吃美食,早已不同於先秦墨者了吗?”
“那是因为我们齐墨想从上而下,推动变革。
那就得常与权贵打交道,就得习惯他们的生活方式,不得不为此做出妥协。”
“所以说,世间万物本就没有一成不变的道理,当因时制宜、与时俱进!”
杨灿摊手:“墨者本就以利天下”为志,希望天下人都能过上好日子,可若非要以自苦”约束自身,反倒违背了人之本性。
我亦是墨者,却以为真正的墨者应当是:该吃苦时不辞劳,能享福时不矫情“”
。
我们最终的理想,可能需要几十代、上百代人才能实现,何必非要强求现在的人都去过苦日子呢?”
崔临照皱眉反驳:“可是,我们墨门从墨子开始,就以苦修自勉,以自苦为极。
这不是为了自討苦吃,而是为了守住本心,不被富贵享乐磨掉了利天下的志向。”
“思想是指导工具,不是束缚枷锁。”杨灿也严肃起来。
“天下能否抵达大同之境,终究要靠生產力的持续提升。
思想,要因时而变、因地而变。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入得了————”
“嗯?”
“咳,总之呢,既然是工具,那就可以变通、可以改良。
不然,总有一天,后人提起我墨者,就只会记得墨守成规”这四个字。”
“墨————守成规————”崔临照喃喃重复,眼中的迷茫渐渐散去。
她虽未完全理清思绪,却已明白杨灿的道理。
自己辩不过他,不是输在口才,而是输在眼界。
她忽然释然一笑,眉眼间的愁绪尽散,一时明媚,更比湖畔春花娇艷。
“我懂了,我,不会做墨守成规”的人。”
杨灿心中一喜,趁热打铁道:“所以,我们能手牵手一起走下去么?”
崔临照眼中陡然泛起一抹异色。
杨灿不动声色地又跟了一句:“齐墨与秦墨。”
崔临照顿时脸颊微热,自己竟险些误会了他的意思。
杨灿这般高深的思想境界,那是何等一个雅人,我怎么可以如此揣度於他。
崔临照忙定了定神,心悦诚服地道:“听君一席话,真令我茅塞顿开。
不日,我將在陈府设雅集”,城主可愿赏光驾临?”
杨灿故意扬起下巴,做出几分傲娇:“崔夫子相邀,我才肯去。”
崔临照被他逗笑了,笑若春花灿烂:“好,我邀请你。”
“那我便去。”杨灿望著她那张明媚的笑脸,也不禁笑了。
我左齐墨,右秦墨,穿越在当中,还怕不能在这天下,搏一个风生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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