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要街巷,防止商户逃匿,协助看管查扣的货物与人员,他们也被许以“查缴税款的百二为酬劳。”
每个人都有明確的职责,都有实打实的赏格,自然如狼似虎。
如此种种,可以说今天的全城行动,杨灿是蓄势已久,有备而来,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城狱之中,已经人满为患了!
“別挤了別挤了,连个下脚的地儿都没了!”
一个胖商贾整个人贴在冰凉的牢房柵栏上,肥厚的脸颊被挤得变了形,呼哧呼哧的喘息声里都带著颤音。
他那一身松垮的肥肉几乎要从柵栏的缝隙里溢出来。
牢房內密不透风的人潮还在微微涌动,每一次起伏都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这鬼地方,简直比后世春运的码头还要拥挤,这胖商贾哪经歷过这个。
——
拴著粗重铁链的牢门被內里涌动的人群撞得“哐当、哐当”直响。
沉闷的撞击声混著此起彼伏的叫骂、抱怨与哀求,在潮湿的狱道里滚来滚去,搅得人心烦意乱。
上邽城的城狱本不算小。
作为陇右大城,十八间牢房错落排布,寻常盗匪、民事纠纷的嫌犯尽可收纳,便是遇上重大要案也足以应对。
可眼下,这座平日里还算宽敞的牢狱彻底被塞成了沙丁鱼罐头。
两三百號人挤在原本只容数十人的空间里,空气里瀰漫著一股诡异的味道。
这里的人身份驳杂得很。除了被抓的商贾们,还有他们带在身边的隨从与护卫。
绣著暗纹的锦绣长袍被粗布短褂蹭得发皱,满身薰香的富绅与汗味冲天的杂役肩挨肩、背贴背。
名贵薰香与酸臭汗味、霉味搅和在一处,比市集角落的咸鱼摊还要刺鼻难闻。
与牢房內的混乱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牢外的“井然有序”。
二十多个典计署的小吏盘膝坐在各自负责的牢房外,膝头摊著泛黄的帐薄。
他们手指间的算盘珠拨得“噼啪”作响,清脆的声线穿透嘈杂,直直钻进牢里每个人的耳朵。
他们正借著这牢狱的威慑,当场与囚犯们议价算帐。
“王掌柜!”
典计署的赵三斤扒拉著算盘,抬头时眼角的余光扫过牢里梗著脖子的胖子,语气里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提醒。
“你那点税银算下来,应交一千两,加上滯纳的利水也才一千七百二十两。
你这会儿交了,赶在天黑前就能回你西街的绸缎庄子清点货单了。
可要是等我们城主大人大发雷霆,判你个抗税匿財,罪加一等”。
到时候別说铺子了,你后院那几间库房的存货,怕都要充公咯。”
算盘珠又是一阵急促的脆响,盖过了隔壁牢房的爭执声。
王掌柜隔著柵栏,肥肉挤得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却依旧硬气。
“我交过庇费”给索二爷!他亲口跟我说的,上邽城里,没人敢动我的税!”
斜对过的牢房里,动静比这边还要大。
做茶叶生意的刘老三拍打著柵栏大喊:“我只欠了八百两!凭什么要我交两千?你们这是明抢!”
栏外的小吏胥鑫慢条斯理地翻著帐薄冷笑:“上月你从陇南运了二十担团茶来,走的是索二爷的私道,分文大子儿没交。
你不但避税,你还走私呢,按律,匿税加倍,抗税再加倍,再加上贩私,算下来两千我们典计署都亏了跑腿的功夫。”
“你们有种去找索二爷要!”
刘老三气得额角青筋暴起:“等索二爷来了,有你们哭的时候!”
这边,赵三斤见王掌柜的油盐不进,也懒得再费口舌,索性唤了下一个人过来。
一个穿著青布长衫的中年商人立刻挤了过来,脸上堆著諂媚又苦涩的笑。
赵三斤问了问他的名字,再翻翻薄册,不禁一挑眉。
“哟嗬,你这个数儿整齐啊,连欠的带利水,正好五百两。
交钱吗?交了立刻开牢门,不交,明儿一早就加罚三成。”
“交,我交!”
这是个不扛事儿,中年商人哭丧著脸道:“我这就交,只是,银钱全置了货了,现在手头现钱不够,能拿货抵吗?”
“怎么不能?”
赵三斤收起算盘,朝旁边的狱卒抬了抬下巴。
“咱们典计署最是通情达理,从不强人所难。
来,把他带出来签字画押,清点货物抵帐。”
这样的场景,在各间牢房外轮番上演。
有拍著柵栏破口大骂,死也不肯掏一文钱的硬骨头。
有拉著小吏的衣袖低声下气,求著能减免几两的。
更有胆小怕事的,一见到帐薄就腿软,乖乖把藏在夹层里的银票全交了出去。
可这一天耗到傍晚,牢里还是剩下十一二个硬茬子商贾。
他们带著几十號隨从护卫,在拥挤的牢房里反倒安静下来。
任凭牢外的小吏怎么苦口婆心劝说,怎么拍著桌子威胁,这群人就是闭著眼不吭声。
有人盘膝打坐,指尖捏著佛珠似的念念有词;有人乾脆往地上一躺,翘著二郎腿哼起了江南小调。
那悠哉的模样,倒不像是待在牢里,反倒像在自家后院纳凉。
那股子“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劲儿,明摆著是要抵抗到底。
消息像长了翅膀,没半个时辰就匯总到了王南阳手中。
傍晚时分,杨灿刚回到城主府,就收到了这份报呈。
“这群人,倒是贼心不死。”杨灿捏著信纸,指尖轻轻敲击著桌面。
王南阳站在一旁,沉声道:“不错,他们赌的是索二爷不会坐视不管。
这次是城主下令突袭,打了他们个措手不及,他们心里多半琢磨著,索二爷今晚就会派人来捞人。”
杨灿忽然笑了,將信纸往案上一放,朝他摆了摆手:“行了,你跟著忙了一天,也累坏了。
回去歇著吧,这齣戏,咱们明天接著唱。”
翌日天刚破晓,霜气还凝在青砖黛瓦上,沉睡一宿的上邽城,被巷口那声清亮的鸡鸣撕破寂静,渐渐活络起来。
纵使昨日牢狱骤起的风波像块巨石投进湖面,搅得满城人心惶惶,可日子终究要循著旧辙往前走。
早行的挑夫扛著磨得发亮的扁担出了门,草鞋踩在结霜的巷面上,“咯吱”一声便印下两行深浅不一的脚印。
——
卖胡饼的小贩挎著藤篮,嗓子裹著晨寒吆喝:“热乎胡饼!刚出炉的————”
哪怕是捂得严严实实,那麦香也从篮子里漫了出来。
街旁几家门楣上的桃符还带著年节的硃砂红,在晨风中轻轻晃悠。
硃砂要褪尽顏色,怕是得等开春那场渐淅沥沥的春雨。
街口的汤饼摊早支起了青布棚,陶製汤釜里的羊骨汤熬得“咕嘟”翻滚。
奶白的蒸汽裹著醇厚肉香往人鼻腔里钻,勾得飢肠轆轆的行人脚步都慢了半拍。
摊主缩著脖子揉著面,袖口沾著星星点点的麵粉。
一见有行人拢著袖子经过,他就立刻直起腰高声吆喝起来:“刚熬的羊骨汤!来一碗暖暖身————身————”
他的吆喝声忽然卡住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弦。
他的眼睛越瞪越圆,手里的麵团“啪嗒”掉在案板上,目光死死地钉在长街的尽头。
晨雾尚未散尽,一队人马正踏著晨光大步而来。
马蹄叩击著街头,发出沉稳有力的声响,惊得檐下雀鸟扑稜稜飞起。
队伍正中的年轻贵公子约莫二十出头,面如冠玉,目若朗星,鼻樑高挺,唇线分明。
他身著银灰色锦袍,外罩一件玄色貂裘,领口与袖口绣著暗金色云纹,腰间束著玉带,悬著一枚羊脂玉佩,隨马背起伏轻轻晃动,叮咚作响。
这人便是上邽城主杨灿。
他左侧马背上,是一位身著半身甲的中年汉子,四十多岁年纪。
此人面容黝黑,下頜留著短须,腰间束著牛皮腰带,身材虽略显敦实,却透著股精干利落的气息。
路上百姓或许不认得中间的那位俊俏公子,却大多识得他,上邽城部曲督屈侯。
另一侧马背上的汉子比屈侯更显得魁梧雄壮,身高八尺有余,膀大腰圆,鬚髮戟扬,活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正是杨城主的侍卫统领“豹子头”程大宽。
三人后面还跟著两匹马。
一匹马上是位穿藏蓝色棉锦袍的中年人,面色白净,白眼仁多黑眼仁少,颧骨偏高,嘴唇偏薄,乃是掌管赋税和府库的典计王熙杰。
另一人则著月白色长衫,面容英俊却眉眼鬆弛,那不是严肃带来的沉静,而是如枯木般的死寂。
他的眼瞳明明很清亮,却因眼帘下垂显得毫无神采,活脱脱一双“死鱼眼”
。
这位便是杨灿新任命的监计参军王南阳。
五匹骏马之后,九十名税丁分成三队,刀手按刀、枪手挺枪、水火棍手执械,步伐齐整如铁板移动,鏗鏘脚步声震得街面微颤。
这般浩浩荡荡的队伍穿行在早市,马蹄声与脚步声交织,引得两旁行人百姓纷纷驻足观望,交头接耳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中间骑红马的,莫不是咱们新任的杨城主?”
“那还用说!你看屈督都落后半个马身陪在侧面,除了城主还有谁有这排场?”
“城主大清早带这么多人,是要去哪儿啊?”
“许是————出城打猎?”
“你长脑子没?这阵仗像打猎?弓呢?箭呢?”
“依我看,怕是有大事要发生!”
议论声中,不少人耐不住好奇,悄悄跟在队伍后头。
不多时,杨灿一行人身后就拖出一长串百姓,像条灰黑色的长蛇在街巷里蜿蜒。
人群中,一个穿粗布棉衣、戴旧毡帽的老者混在其中,帽檐压得极低,正是卸任的老城主李凌霄。
昨儿杨灿在城里突然动作,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李凌霄正琢磨著如何借用这事做做文章,就听说新城主一大早带著大队人马出动了。
李凌霄实在按捺不住,甚至不想等家人替他打探消息,便乔装一番亲自赶来了。
望著队伍前行的方向,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渐渐地亮了,心中已经有了数,杨灿这是要向索二爷开战啊!
李凌霄的嘴角不禁勾起一抹意味难明的笑意,低声呢喃著:“年轻人,锐气倒是十足。
就是不知道,你能不能扛住索家二爷的雷霆怒火呢?”
不出李凌霄所料,队伍行至城南,在气派非凡的陈府门前停了下来。
这陈家是上邽城百年商贾,朱红大门漆光鋥亮,门旁两尊石狮子怒目圆睁,兽爪紧扣绣球,威风凛凛。
“城主怎么到陈家来了?”跟来的百姓瞬间炸开了锅。
“难不成陈家犯了什么事?”
“废话!你以为陈家这大半年给城主交过税?”
人群里突然有人压低声音:“嘿嘿,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
金城索家听过没?索家二爷是陈家的姑爷,听说这会儿就在府里住著呢!”
“啥?索二爷都多大年纪了,陈家小姐才十六啊还是十七来著————”
“十六又怎样?十七又怎样?这跟我说的有关係吗?”
“我就是好奇————”
“你听不懂我说这话的重点吗?我是在讲陈家小姐十六还是十七吗?
重点是索家!杨城主敢得罪索家二爷?”
“他要是不敢,带这么多人来干嘛?”
这话一出,眾人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於家与索家联姻的事,地方上早不是秘密,谁都清楚金城索家的势力有多大门別说杨灿刚上任,就算是在任二十二年的老城主,也不敢碰索家的人吶。
“吱轧轧轧————”
陈府大门突然从里面拉开,门子早就奔进去通报了。
此时大门一开,陈家大少爷陈胤杰带著十几个家丁走了出来。
那些家丁个个攥著棍棒,神色不善地挡在门前。
陈胤杰穿著一身紫色锦袍,下巴抬得老高,鼻孔几乎对著天。
他站在台阶上斜睨著来人:“不知哪位驾临,这阵仗倒是嚇著我陈家了。”
杨灿勒住马韁,眼神一冷,声音如淬了霜:“陈胤杰,本督到任那日,你亲往城门口迎接,如今倒装作不认得了?”
陈胤杰这才假模假样地低下头,语气却依旧轻慢:“哎哟,是杨城主。
你这兴师动眾的,莫不是我陈家哪里得罪了城主?”
“谈不上得罪。”
杨灿朗声道,“於阀有制,辖下商户均需按时纳赋。我来问你,陈家这大半年的税赋,为何分文未交?”
陈胤杰“嗤”地一声笑,不屑地道:“原来城主是为了这点小事?
这点税钱,还劳烦你城主大人亲自跑这一趟,未免太抬举我陈家了。”
“既说是小事,那就速將所欠税银补齐。”
杨灿语气平淡,毫不动怒:“本督公务繁忙,没工夫在此耽搁。”
陈胤杰的笑瞬间僵在脸上,冷哼一声,双手往身后一背:“杨城主怕不是忘了?
索家二爷是我陈家的姑爷,此刻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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