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越是难看!
捏着信纸的手指开始微微发抖,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守中兄?」吴敏看他神色不对,赶紧探身问道。耿南仲也紧张地挺直了腰,紧紧盯着他。李守中猛地吸了口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眼神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看向二人,声音乾涩得厉害:「我……我那在扬州的弟弟信里说……说那西门……在上元灯节……写了五首新词……竟然……竞然被扬州全城的读书人……尊奉为……「上元文宗』了!」
「文宗?!」「扬州士林公推的?!」
吴敏手一抖,茶盏里的水晃出来,溅湿了袍袖!
耿南仲「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腰间的玉佩撞得叮当响!
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巨大的惊骇!
「文宗」这名头,分量太重了!这不是一般的才子名声,这是开宗立派、领袖文坛的尊号!就算只是个虚名,可那是扬州一一江南文脉的中心!
被那里的读书人一致公认,就等於给他披上了一层金光闪闪的护身符!
最起码代表着扬州士林认可了这位西门天章的文身!
「词呢?抄来了没有?」吴敏急急追问,声音都变了调。
李守中手指还有点不稳,展开第二遝信纸。
三个人立刻凑到一起,六只眼睛像钩子一样,牢牢钩住纸上的词句。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蜡烛燃烧偶尔发出的「劈啪」声。
那词句或如大江东去,或似红牙低按,字字珠玑,气象万千!
纵是政敌,亦不得不暗叹其才情天纵!
三个人沉默了许久。
最後,耿南仲猛地发出一声冷笑:「好!好一个「上元文宗』!」
他背着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今日文名冠绝江南,他日若清河旧案、贪渎不法诸事并发……这「文宗』金身,便是压垮骆驼的最後一根巨木!捧得愈高,跌得愈惨!届时,且看朝堂上,他西门如何自处!」
「耿公明见。」李守中声音已复平湖,「文名如山,亦可为冢。」
「这顶「文宗』的高帽子,就是他脖子上最沉的枷锁!捧他的人站得越高,到时候摔下来砸得就越响!东京,郓王府
三月的日头暖融融,懒懒照在郓王赵楷府邸的沁芳园里。
满园新绿,几树早开的玉兰刚吐出雪瓣,赵楷正倚着朱漆亭栏,翻一本新得的宣和画谱。
忽听得园子深处「劈啪」乱响,像谁家爆炒豆子,又脆又急!
他眉头一皱,撂下书卷循声望去一好家夥!只见他那宝贝妹妹茂德帝姬赵福金,一身鹅黄宫锦骑装,手里攥着根金丝缠柄的小马鞭,正咬牙切齿,对着几盆刚抽出嫩箭的洛阳魏紫牡丹,没头没脑地狠抽!可怜那娇贵名品,花瓣零落,枝叶狼藉,汁液溅得青砖地上斑斑点点。
「福金!」赵楷几步抢过去,又是心疼花,又不敢真恼了这祖宗,只能苦着脸拽住她腕子,「这可是花匠伺候了三年才养出的青龙卧墨池!你再胡闹,我即刻叫人套车,送你回宫里去!让父皇管教你!」赵福金手腕一挣,反把鞭梢指向赵楷鼻尖,杏眼圆睁:「三哥你骗人!」
她声音又脆又亮,带着十二分委屈,「说好了带我去清河县散心,如今又过了几日了!」
赵楷苦笑:「我哪里骗人,西门天章还未回转,你去了做什麽?就算你踏青不想见其他人,那也要替我想想,西门天章不在,我岂不是无聊?」
可他却不知道自家妹妹哪里踏什麽鬼青,为的就是要见人。
赵福金眼珠子一转:「那西门……西门天章又没回来,我们去看看他老宅子不行麽?咱们藏起自家身份,去他府上拜访拜访,也是一见趣事儿」
说着,眼珠子骨碌一转,小鼻子得意地皱了皱,心里早打起了小算盘:哼,正好瞧瞧他家里那些莺莺燕燕都是什麽货色!本帝姬将来可是要做大妇的,趁早给她们立立规矩,叫她们知道知道天高地厚!想到得意处,她嘴角一翘,竟「噗嗤」一声自个儿乐了出来。
鞭子又是没头没脑的抽了起来!
啪啪啪,抽得是万物寂灭!
赵楷瞧她那副古灵精怪和抽鞭子得模样,後颈皮一麻,心知准没好事。
正要板起脸来训斥,园门月洞外,一个青衣侍卫垂手躬身,声音压得极低:「王爷,扬州百里加急,有西门天章的消息到了。」
「快呈!」赵楷精神一振。
赵福金更是像嗅到鱼腥的猫儿,「嗖」地凑到哥哥身边,伸长脖子去看。
赵楷展开密函,目光急扫。
赵福金扒着他胳膊细细得看,不一会就瞅见「上元文宗」四个大字,顿时「哇」地叫出声,小脸兴奋得通红:「文宗?!三哥三哥!他成文宗啦!好厉害!」
赵楷却没应她,只顾盯着後页抄录的词句。看着看着,他猛地一拍亭柱,震得亭角铜铃「叮当」乱响:「好!好词!好一个「东风夜放花千树』!」
他眼中放光,击节赞叹,「真不愧是我赵楷的义兄!字字珠玑,句句生辉!真真是……真真是天降的锦绣文章!这才配得上是我赵楷的义兄手笔!」
他激动地在亭中踱了两步,猛一转身:「这五阙词一出,何止是惊动京城?只怕要震得那汴河两岸的秦楼楚馆、勾栏瓦舍都失了颜色!那些个自命清高的酸腐文人,怕是要把笔杆子都嚼碎了吞下去!便是……便是父皇的御案之上,也少不得要拍案叫绝,赞一声「此词只应天上有』!」
赵楷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神交织着狂喜、惊叹:「我只道我这义兄文韬武略,胸藏甲兵百万,是个顶天立地的好汉子!後来才晓得他武艺超群,弓马娴熟,履立军功,端的是一身好武略!可万万没想到啊没想到……他竞这等风流蕴藉,惊才绝艳!简直是……简直是……」
他顿了一顿,似乎在搜寻最贴切的形容:「百年奇才!」
随即,一个更令他心绪翻腾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声音陡然低沉:「这般人物……莫不是……莫不是又一个蔡元长临凡了麽?」
赞叹声未落,一个念头却像水底的泡泡,「咕嘟」一下冒了上来:义兄这般人物,他那几个早年结义的兄弟,该是何等样人?
他心思活络,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如今义兄远在江南,声名鹊起,倒不如……趁此机会,去清河瞧瞧他那几位「手足」?看看是龙是虫,是璞玉还是顽石?若真有几分意思,结交一番,岂不也是桩趣事?
他这边正盘算着,赵福金已踮着脚,指着信纸最後几行嚷嚷:「三哥!你看这句!这句也好!「众里寻他千百度』……哎呀,他寻谁呢?」
她小脸忽然一绷,叉腰瞪眼,心道,「不行!我得去清河!立刻!马上!」
东家,御史中丞府。
红烛高烧,金丝楠木拔步床嘎吱乱响。王酺赤着上身,把个雪白丰腴的美人儿死死摁在鸳鸯枕上,喘着粗气:「雪娘……心肝……你是爷的……爷的!」
那女子忽听见个生名字,媚眼儿一飞,娇滴滴嗔道:「大人好狠心……奴家是蕊珠呀……那雪娘又是哪个天仙,惹得您这时候还惦记……啊呀!」
话没说完,王鞘像被泼了一桶冰水,浑身劲道霎时松了!他猛地揪住蕊珠散乱的鬓发,「啪啪」两个耳刮子抽过去,打得她鬓钗横飞:「作死的贱婢!雪娘也是你能问的?」蕊珠吓得魂飞魄散,赤条条滚下床榻,缩在毛毯上瑟瑟发抖,连哭都不敢出声。
王葫瘫坐在狼藉的锦被堆里,胸口起伏。
眼前晃的尽是雪娘那张冷冰冰的脸,定是跟着何执中那老匹夫下江南了!
江南?
一念及此,又猛地想起扬州第一名妓楚云,那绝美的精致脸蛋,勾魂摄魄的腰肢,玉笋似的指尖,偏生叫西门狗贼那厮占了先手!
「西门狗贼……!」王葫眼珠发红,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擡脚就朝地上哆嗦的蕊珠狠踹过去!「嘭」一声闷响,蕊珠疼得蜷成虾米。他犹不解恨,跳下床指着虚空大骂:「腌腊泼才!商贾贱种!也配跟爷抢女人?」
骂声在空荡荡的暖阁里回响。
王葫喘着粗气,眼前忽又闪过另一张脸一一崔氏!
那才是真正的妖精,眼睛看人时像带着钩子,只消瞥一眼,就能叫人从脚底板硬到头发梢!他胡乱抓起件袍子披上,冲着门外嘶吼:「来人!」
一个小厮连滚带爬扑进来,头也不敢擡:「爷……爷吩咐?」
王龋阴着脸:「崔氏呢?走到哪了?崔通判怎麽连个屁都没有?」
小厮缩着脖子,声音发颤:「回……回爷的话,上月崔大人是来过信,说最多半月就会送妹妹过来,然後...然後再没音讯"…」
「废物!」王鞘一脚踹翻旁边螺钿小几,果碟香炉砸了一地。他盯着满地狼藉:「去!给那崔通判再问!问他妹妹是让山贼劫了,还是掉进黄河喂了王八!」
小厮吓得尿都快出来了,磕了个头,连滚带爬消失在猩红门帘外。
王嗣喘着粗气走到窗边,牙齿咬得咯咯响一一雪娘,楚云,崔氏……一张张脸在眼前乱晃,最後都化成西门天章那张似笑非笑的面孔!
「西门狗贼……」他喉咙里滚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一拳砸在窗棂上,震得满架珍玩嗡嗡作响。满地碎瓷混着果浆,蕊珠还蜷在毯上抽噎。
猩红门帘「唰」地被掀开,方才那小厮白着脸又扑进来,双手高捧一张泥金名帖:「大人!有贵客到!李守中李大人亲至!」
「李守中?」王翻眼皮一跳,腾地站起来
国子监祭酒,清流砥柱,平日眼高於顶,看我这等钻营的人恍若泥巴一般,怎会突然来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