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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 屠妇十日,力压文脉数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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朽叶承宗,虚度八十有三,历经仁宗、神宗、哲宗、今上四朝,见过苏子瞻泼墨、黄鲁直吟哦、秦少游挥毫!自问也算开了几分眼!今日倒要拚着这把老骨头,再开一次眼!看看是何等惊世之作,能自比李杜,压得我江南才俊数十年不敢提笔,奉阁下为天下先!!」

    最後,坐在角落的李守中胞弟,李抱元,也嗬嗬一笑站起身来:「西门大人好气魄!我家两个不成器的女儿,李纹和李绮,正在楼上雅间,本就仰慕大人,」他擡手指了指画舫上层,「要一睹大人风采,聆听不朽之音啊!」

    大官人闻言,下意识地顺着李抱元所指,擡头往画舫上层望去

    这一看,饶是他见惯风月,也不由得吓了一跳!

    只见那画舫的二层、三层回廊之上,栏杆之畔,不知何时竟已是人头攒动,百花争艳!

    有戴着薄纱面巾、只露出一双妙目的闺阁千金;

    有隔着珠帘纱幕、影影绰绰的官宦女眷;

    更有打扮得花枝招展、毫不避讳地凭栏张望的青楼名妓!

    莺莺燕燕,脂香粉腻,挤挤挨挨,一双双或好奇、或崇拜、或审视、或等着看热闹的美目,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分明是整个扬州城的眼睛,都钉在了这「不系舟」上!等着看他西门天章,是平地起惊雷,还是……摔个粉身碎骨!

    楚云已捧着文房四宝,俏生生立在一旁低声说道:「老爷...上元扬州文会可是江南第一文会,不光是士林学子,哪些名门大家的女眷也都在上头。」

    扈三娘看着那满楼的目光,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但看着大官人那挺拔如山的背影,一股莫名的勇气涌上心头,挺直了腰背。

    大官人收回目光,脸上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彻底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啤睨之色的平静。

    他走到早已铺好澄心堂纸的案前,对扈三娘微微颔首:「楚云,研墨,三娘,你来执笔!!」立於案前,神色沉静如渊,那惯常的玩世不恭敛入深处,只余下深潭般的莫测。

    他目光扫过窗外璀璨的灯河,缓缓开口:

    「三娘子,记。」

    扈三娘深吸一口气,笔尖悬於雪白的澄心堂纸上,屏息凝神。

    《谒金门·元夕》

    人寂寞,帘外翠阴如幄。

    团扇单衣杨柳陌,花间同戏蝶。

    正是踏青时节,记得年时年月。

    故作相逢生处劣,小窗低地说。

    舱内顿时鸦雀无声,虽还未能细细嚼碎,一股大家风范扑面而来,压得扬州文脉莫不能开口!可词是好词,清丽婉约,写的是小儿女情态,上元踏青的相思。但……也就如此了!比之苏黄秦柳,差之远矣!

    看来这西门天章,不过是虚张声势!紧绷的气氛为之一松。

    莫俦脸色难看,这词一出,这西门天章虽不能胜,已然不败,可谁让他夸下海口嚣张跋扈,自比李杜,又让扬州文脉自此搁笔,奉他为天下先!

    就这?一可差得太远!

    莫状元强自笑出声:「上元盛宴,开口便是「人寂寞,小窗低语』?如此不合时宜的闺怨小调!天章大人未免太哀鸣了一些,比我等有余,可压不过周贺二位大家,更别说扬州数百年文脉。」

    周邦彦捻须的手微顿,点头的同时,眼中失望。

    贺铸则皱眉嫌其阴柔。

    可还未等众人开口,大官人也未反驳,第二阙已然出现。

    还有???

    众人纷纷面面相觑,本来想要攻击的也纷纷偃旗息鼓,继续屏气再听。

    只见大官人语调陡然拔高:

    《一剪梅·元宵》

    春到人间人似玉,灯烧月下月如银。

    满眼韶华,东君为主。

    几处笙歌,几家砧杵。

    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莫负尊前,今宵良晤。

    此词一出,众人脸色稍变。

    开篇「春到人间人似玉,灯烧月下月如银」两句,对仗工稳,意象清丽,将上元夜人月交融之美写得颇有味道。

    「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一句,更添一丝惆怅。

    虽非惊世之作,但已是传颂绝句!这绝句一出!莫俦笑容僵死!

    楼上惊呼四起!

    这上阕娇柔婉约下阙忽然沧桑入骨,气象陡变!

    方才嗤笑的士子收敛了笑容,周贺二人眼中闪过一丝凝重,细细品味,脸色大喜,相视对笑,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好一个可惜明年花更好!!好句配好酒,当浮一大白!!」

    可还未曾等到众人反应过来,这西门天章声音又起,语调再变。

    《鹧鸪天·元夕有所梦》

    肥水东流无尽期,当初不合种相思。

    梦中未比丹青见,暗里忽惊山鸟啼。

    春未绿,鬓先丝,人间别久不成悲。

    谁教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

    「春未绿,鬓先丝,人间别久不成悲。谁教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结句如泣血长叹,刻骨相思穿透时节!

    女子本就心思敏感,楼上一众娇娘听了无不心神摇曳,珠泪暗垂。

    李家儿女默默抽出手巾,扈三娘和楚云心头莫名一酸。

    这等情绪变化,身为男人的江南文脉们却慢了不少,还未等他们反应过来。

    大官人声音再起,陡然沉雄悲慨,带着些许苍凉:

    《永遇乐·落日熔金》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在何处?

    染柳烟浓,吹梅笛怨,春意知几许?

    元宵佳节,融和天气,次第岂无风雨?

    来相召、香车宝马,谢他酒朋诗侣。

    中州盛日,闺门多暇,记得偏重三五。

    铺翠冠儿,捻金雪柳,簇带争济楚。

    如今憔悴,风鬟霜鬓,怕见夜间出去。

    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

    「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

    一词诵罢,画舫内已是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国雠家恨、身世飘零、人生易老,一层层剥开!

    周邦彦面如死灰,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毕生钻研的「雅正」,在这沧桑面前,脆弱得像一张薄纸!

    贺铸魁梧的身躯竞微微晃了一晃!

    叶承宗这经历了几朝得元老老泪纵横,泣不成声:「盛衰……盛衰……泣血锥心,呜呼哀哉!」满船文士,无论老少,皆面无人色。

    这四阙词,从小情儿女到世事变幻,接着又从人间久别到山河巨变。

    就在众人被词中的悲凉压得几乎窒息、心头如同压着万钧巨石之时。

    这西门天章,不过一介商贾之流!

    闻其丹青之道,已令南宫先生(米芾)奉为师表,此已足称奇矣!

    然……然何以於倚声填词一道,竟也惊才绝艳、独步词坛?!其作甫出,直令满座悚然,如闻天籁!此等造诣,大家天成!

    众人心潮澎湃,可大官人没有一点悲悯,他向前一步,立於船舷阴影与舷窗灯火的交界处,望着远处扬州的灯火鞭炮处,声音陡然变得清越雄浑,下一句一

    再起!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只此一句!

    如同混沌初开,天地间骤然点亮,那瑰丽雄奇的意象,挟裹着万顷灯海、漫天星雨,以排山倒海之势轰然撞入每个人的脑海,摧散了适才的悲凉景象,把结局重新归於这上元佳节尾声的热闹喧嚣中!好词!!

    周邦彦猛地挺直了佝偻的背脊,眼珠几乎要凸出眼眶,死死盯着大官人!

    西门天章!!!

    仅这一句,竞压得自己数首上元佳词擡不起头来,自此羞於见人!!

    富贵风流!人间极乐!

    声、光、色、香、舞!

    五感盛宴,扑面而来!

    席间年轻士子已忍不住浑身颤抖!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词句流淌,画卷铺展。

    那大宋的繁华喧嚣,透过文字扑面而来!

    贺铸张大了嘴,那豪放不羁的脸上只剩下呆滞的震撼!

    他引以为傲的所谓豪气,在盛世狂欢面前,竟显得如此局促刻意!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丽人如云,暗香浮动。

    楼上女眷们早已一个个屏住呼吸,眼神迷离,仿佛自己也置身於那衣香鬓影、笑语喧阗的灯海之中。李纹、李绮姐妹紧紧攥着彼此的手,指尖冰凉,心却跳得如同擂鼓!

    舱内死寂得可怕,连烛火爆蕊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不但他们,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目光死死钉在大官人开合的唇齿之间那「众里寻他千百度……」七个字从大官人嘴里念立出来!

    至此一词,已然封神!

    前番的东风花树、星雨雕车、凤箫玉壶、笑语暗香……所有极致的繁华喧嚣都已臻化境,将上元盛景推到了前无古人的巅峰!

    这「千百度」的追寻,更是将这情感的张力绷紧到了极致!

    只差那最後一步,只差那画龙点睛的最後一笔!

    可倘若最後一句……只是寻常的「得见欢颜」或「携手同归」…那也不过是才子佳人话本里用滥了的俗套!

    恍若黄汤浊酒没有半点狗味!

    纵使词句再工,意境再妙,终究落了下乘,成了这彻夜狂欢後一杯忍人叹息,毁了美景的残酒!倘若最後一句……是悲叹「斯人已逝」或「相思成灰」……

    那也不过是在前人残羹,虽能赚取眼泪,却终究是三鼓而衰,难见光明,偏了王道!

    此时。

    是生是死只在最後一句。

    姐妹俩的手心全是冷汗,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肉里!

    她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口中跳出来!

    整个画舫等着那决定干坤的最後几个字一

    只见大官人毫无压力,淡淡吐出最後一句:

    「………墓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轰!!!

    看那满世界的喧腾!花灯千树晃得人眼晕,烟火如雨泼得天地亮堂,宝马雕车塞满了街巷,鱼龙灯影搅得人心里头乱纷纷!

    再看那痴汉似的寻寻觅觅,人堆里钻了千百遭,可这泼天的热闹、熬人的痴心,一撞上那「灯火阑珊处」的孤伶伶一个背影!

    登时天上地下,再无他人,甚至天地皆无,茫茫虚空至此一人!

    绝句!万古流芳!!

    「绝处逢生,铅华洗尽!」周贺两位大家喃喃自语:「自此之後,再无上元!!词道至此,已通神鬼!」大官人微微停顿,目光扫过全场。

    舱内死寂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楚云手中的墨锭悬在半空,一滴浓墨「啪嗒」滴落在砚池里,声音清晰得如同惊雷!

    扈三娘的名字,已被她亲手,用虽显笨拙却无比庄重的笔迹,牢牢地写在了那五首惊世之作的落款处「扈三娘伺录」。

    她只觉得全身血液都涌向了头顶,耳中嗡嗡作响,眼前只有自己老爷神只般的侧影!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这最後一句,重重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如同惊世禅偈!那繁华落尽後的孤高澄澈!那千帆过尽後的顿悟永恒!

    叶承宗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大官人,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麽,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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