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简陋的床榻上,邓之纲在几乎无眠的煎熬後,於天色微明时先「醒』了过来。他起身走到外室,看着躺在暖榻上身边背对着他、裹在薄被里似乎仍在「沉睡』的妻子崔婉月。
晨光透过窗纸,勾勒出她单薄而优美的肩颈线条,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冰冷。他喉头动了动,想说什麽,终是无声,只轻手轻脚起身,唯恐惊扰。
待他收拾停当,崔婉月才缓缓坐起,径直走到模糊的铜镜前,沉默梳妆。
邓之纲看着她纤弱的背影,终是忍不住,声音乾涩试探:「婉月……昨夜……睡得可安稳?」话一出口,便觉笨拙无比。
崔婉月执梳的手微顿,未回头,镜中侧脸平静无波:「劳官人挂心。舟车劳顿,睡不沉也是常事。」加快了动作,始终未看他一眼。
官船码头,人声鼎沸。巨大的「神宗万石船」巍然泊岸,彰显着官家气派。
崔文奎陪着大官人向官船走去,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登船人流。忽然,他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他那本该深陷屈辱、痛不欲生的妹妹崔婉月,竟与她那丈夫邓之纲,一前一後,沉默而「平静」地踏上了通往这艘官船的跳板!
两人之间保持着惯常的疏离距离,步履沉稳,神情……竞看不出丝毫异样!没有预想中邓之纲的暴怒质问,没有妹妹的崩溃痛哭,甚至连一丝怨怼或哀戚都寻不见!他们就像一对最寻常不过的、关系淡漠的官宦夫妇,按部就班地登船,仿佛昨夜那场足以摧毁一切的滔天巨浪,从未发生过!
而他熟知的妹妹,竟然还愿意跟着那姓邓的走下去。
崔文奎脸上的谦恭笑容瞬间僵住,一股难以言喻的错愕和冰冷的怒意直冲头顶!这……这怎麽可能?!他们怎麽能如此平静?邓之纲是个男人!是个士大夫!妻子被辱,他竟能忍气吞声,装作无事发生?而婉月……她那般心性,遭受如此凌辱,竟也毫无反应?
崔文奎脸色铁青,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
邓之纲啊邓之纲!既如此就怨不得本官了!
他冷着脸,朝一直跟在不远处的几个心腹使了个眼色。
几个精悍的汉子立刻无声地围拢过来。崔文奎压低声音,吩咐。
心腹们顺着崔文奎狠毒的目光望去,看清了目标,脸上闪过一丝惊诧,随即化为冷酷的服从。几人重重点头,眼神变得如同盯上猎物的毒蛇:「大人放心,小的们省得!」说完,几人迅速散开,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地混入登船的人流中,也踏上了那艘巨大的「神宗万石船」。
崔文奎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杀意,脸上重新堆砌起那副谦卑热切的笑容,快步回到大官人身边,躬身道:「大人,请登船!祝大人一路顺风,鹏程万里!」
大官人微微颔首,目光似无意地掠过已经登上客船、正走向船舱的邓之纲夫妇的背影,这才在玳安、平安的簇拥下,踏上了专属的官船跳板。
沉重的「神宗万石船」缓缓驶离宋州码头。邓之纲眼望着城郭轮廓一点点被水汽吞没,心头恰似压了块千斤磨盘,堵得他喉头发紧,气儿也喘不匀。他下意识地,眼风儿便朝船头溜去。
只见浑家崔婉月,依旧倚着船舷,一身素色衣裙在风里翻起浪头,背影孤清。可这妇人哪里是在望那滔滔逝水,分明是……身子微微侧向官船那头,粉颈直挺挺,一美目霎不霎地黏在了对面官船甲板上一个身影上!
那身影,正是方才在五十名如狼似虎的近卫簇拥下,大摇大摆登了官船,此刻正凭栏远眺的京东东路提刑使一一西门天章大人!她……她竞在看他?这素以清冷孤高、贞烈自持的妻子,此刻竞似个初尝情味的怀春小妮子,痴痴迷迷地瞅着那占了她身子的强人?
邓之纲他死命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抠进肉里,血丝都沁了出来,心窝子里就像滚着热油完了又万蚁钻心!
这滋味,活脱脱就像自家擎着一串红亮亮、裹着冰糖壳儿的糖葫芦,满大街显摆招摇,专瞅那些眼馋的吞涎水。旁人越是眼红、越是够不着,自家心里头那份得意、那份受用,便越是无以伦比!可谁承想!冷不丁钻出个人来!他竟大喇喇凑上来,伸出那腌攒舌头,「哧溜」一声,照着那顶大最红的一颗糖葫芦,结结实实舔了一口!
这还不算,又搁在那嘴里「咯吱咯吱」嚼了两嚼,末了,「呸」地一声,将那沾满他腥唾沫子、嚼得稀烂的玩意儿,又给原样儿唾回了木签子上!
自家的佛龛玉,倒被野狗撒了臊!恰似那自家珍藏的金镶玉嵌、珠围翠绕的虎子,自家不曾沾身不舍沾身,摩挲把玩尚且心疼,只爱拿到人前炫耀,倒被那野汉子劈手夺了去,胡乱用了个污秽狼藉,末了竞连个涤荡也无,便这般腌膀腥臊、秽气犹存地掷还回来!
这等滋味,谁懂?
而此时。
官船甲板甚是轩敞,大官人凭栏而立,赏玩着两岸萧索冬景。身後远处,武松按着腰刀四处走动,鹰隼般的眼珠子扫视河面并周遭船只。扈三娘侍立在大官人侧後半步,身子绷得笔直,英气逼人,守着护卫的本分。
大官人眼风随意掠过扈三娘,却发觉这平日如出鞘利剑般的女罗刹,今儿个竞有些走神。架子虽还端着,眼神却不似往日那般电光四射,倒掺了丝儿飘忽,甚或……一丝儿难以捉摸的落寞?
大官人觉得有趣,侧过身,低声说道:「三娘?今儿怎地魂儿不守舍?莫不是想家了?」
扈三娘被问得一愣,英气的面皮儿上「唰」地飞起两朵薄薄的红云。她忙不迭摇头:「回老爷,不曾想家。」
「哦?」大官人眉梢一挑,来了兴致,又凑近了些,眼神在她微晕的脸蛋儿上溜了两圈,「那怎地瞧着……魂灵儿不在?可是昨夜没睡安稳?还是……嫌跟着老爷我出来太没劲了?」
扈三娘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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