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进山采摘打猎,怕被当成细作抓了去!这收成先就折了大半。紧赶着收了点东西上路,又遇上几十年不遇的大雪封路,积雪深得能埋人!好容易化了雪,那路上烂泥塘似的,车牯辘陷进去就拔不出来,生生又耽误了十来天!这还不算……」
王熙凤柳眉一挑,打断他:「哦?天灾是实情,那「人祸』呢?你方才说「还不算』,指的是什麽?」乌进孝擦着汗,偷眼觑着王熙凤的脸色:「二奶奶明监!最要命的是……是路上不通畅!咱们那十来个庄子,原本连成一片还好说。可如今中间生生被几个大庄子拦腰截断了!为首的便是那祝家庄、李家庄和扈家庄!」
「这三个庄子,仗着人多势众,又养着庄兵,跟土皇帝似的,今日往北圈地,明日往南扩界,把咱们的庄子夹在中间,东一块西一块,连路都给他们占了、挖了!运货的车队根本绕不过去,想借个道,那过路钱要得比山贼还狠!今年硬是吞了咱们靠近他们地界的好几块肥田!小的们是敢怒不敢言啊!」「哼!好个祝家庄、李家庄、扈家庄!倒成了拦路虎了!」王熙凤冷笑一声,那笑声像冰珠子掉在玉盘上,清脆又刺骨。她不再看乌进孝,低头细看那货单,葱管似的手指一行行点下去:
「乌庄头,你当我是瞎子,还是当珍大爷好糊弄?瞧瞧这单子,往年孝敬上来的「鲟蝗鱼王』,一尾至少百十来斤,活蹦乱跳用冰镇着送来。今年呢?「鲟蝗鱼二百尾』?写的倒是不少,可怎麽没写斤两?方才我去後面看了,那鱼篓子里装的是什麽?不过尺把长的小鱼崽子!这也配叫「鲟鳢鱼王』?腌咸鱼都嫌肉少!」
「还有这「熊掌』,」王熙凤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之音,「往年都是写明「前掌』、「後掌』,大小成色俱佳。今年倒好,光秃秃「熊掌』?方才我顺手翻看了一下,里头混进去多少不成对的?还有那掌面发黑发蔫的,是陈年旧货还是死熊身上割下来的?这味儿能对?」
「鹿筋呢?往年单子上写的可是「上等梅花鹿筋五十斤』,今年就简简单单「鹿筋』?是梅花鹿还是寻常麂鹿?筋的成色粗细可都天差地别!」
「野鸡、野兔、獐子、麅子……这数目看着是比去年还多些?」王熙凤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可我怎麽瞧着,那笼子里扑腾的,家养的倒占了多半?那毛色、那膘情,瞒得过谁去?还有这「榛、松、桃、杏穰各二口袋』,口袋是多大的口袋?往年用的是能装两石粮的麻袋,今年换成了装米糠的布口袋,当我眼瞎?」王熙凤每点一项,乌进孝的汗就多一层,脸色由红转白,最後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句完整话也说不出来,只会连连作揖:「二奶奶……二奶奶您明察秋毫……小的……小的实在……」
王熙凤将那货单子往炕几上一甩,纸张哗啦作响。
她一双丹凤眼斜睨着乌进孝,又扫过贾珍,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声音却拔得又脆又亮:「乌庄头,宁国府这边,珍大哥哥是正经主子,他老人家宽宏大量,体恤你们艰难,我王熙凤一个管家奶奶,自然管不着,也没资格管!」
她话锋陡然一转,「可我们荣国府那份孝敬,白纸黑字写得明白!!倘若就拿着这些充数的鱼崽子、发蔫的熊掌、短斤少两的杂碎来敷衍我?哼!真当我是那庙里的泥菩萨,只吃香火不睁眼麽?」乌进孝被这通夹枪带棒的话砸得晕头转向,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急得赌咒发誓:「哎哟我的好二奶奶!天地良心!小的若有半句虚言,叫天打五雷轰!小的绝不是随口乱编排!这路上的艰难,庄子的情形,真真儿是千难万险!二奶奶、珍大爷若是不信,只管派人去庄子上瞧瞧!小的若有半句假话,情愿把脑袋拧下来给二位当球踢!」
王熙凤听了,非但没消气,反而嗤笑一声,那笑声尖利得能刺破耳膜:「去瞧瞧?嗬!珍大哥哥,您听听!乌庄头这是要请咱们去踏勘呢!只怕我这脚还没踏上那庄子地界,」
她眼波流转,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贾珍,话里带着钩子,「又不知哪本陈年的烂帐本子自个儿着了火,烧得乾乾净净,或是哪处要紧的库房平地起惊雷,塌得片瓦不留!这种「天火』,咱们荣国府的小门小户,可经不起几回烧!」
她说完,也不等贾珍和乌进孝反应,利落地一转身,只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话:「这事儿,我得去回太太一声!荣国府再穷,也不能让人当叫花子糊弄!」话音未落,人已带着一阵香风,脚步蹬蹬地掀帘出去了。屋内一时寂静。
「咳,」贾珍清了清嗓子,转头对还躬着身子、面如土色的乌进孝说道,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意味,「你呢...」
乌进孝如蒙大赦,赶紧凑近一步,腰弯得更低了:「爷,您吩咐!」
贾珍的慢悠悠道:「琏二奶奶那性子,你是知道的,眼里揉不得沙子,又管着西府那麽一大摊子,处处要银子使唤。她既是嫌东西不好,数目又不足……」
他顿了顿,擡眼看向乌进孝:「你是个明白人。把帐目……做得「好看』些。今年,就多分些成色好、数目足的……送到西府那边去。务必让琏二奶奶……「满意』。」
乌进孝眼珠子一转,立刻明白了贾珍的意思,连连点头哈腰:「明白!明白!爷放心!小的明白!一定把帐目做得「妥妥帖帖』,西府那份孝敬,包管让琏二奶奶挑不出半点错儿来!定叫二奶奶「满意』!」贾珍眉头拧成了疙瘩:「不过话又说回来,这点子东西够做什麽嚼裹?如今你们统共只剩下十几处庄子,今年倒有两处报了旱涝,你们还这般推三阻四,打饥荒,是真不想让主子过年了?」
乌进孝忙叫屈:「爷这边的庄子还算好的呢!小的兄弟管的那几处,离小的这儿只一百多里地,今年收成更是差得没边儿!他管着府上八处庄地,比爷这边多几倍,今年孝敬上来的,也不过是这些货色,折算下来顶多二三千两银子,也是穷得叮当响,窟窿堵不上啊!」
贾珍啐了一口:「我这边还好些,没什麽大的开销,不过是一年的嚼用。我受用些就多花点,自己受点委屈就省些。再者年节里送人请客,我豁出这张老脸皮去应酬也就罢了。比不得西府那边,这几年添了多少花钱的窟窿?桩桩件件都是省不得的开销,偏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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