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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金莲儿初斗林黛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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肩头犹自微微耸动。

    香菱儿觑着她单薄伶仃的身影,心中生出几分不忍,轻轻上前一步,柔声道:「林姑娘,码头风大,老爷既已登船,姑娘且宽心。这府里後园景致尚可,姑娘可愿由奴婢们陪着走走?散散心也是好的。」黛玉闻声,缓缓转过身来。她已止了泪,只是眼圈微红,更衬得那肌肤剔透如冰。

    她对着香菱儿微微颔首,声音虽轻,却带着一股清冷的疏离:「多谢好意。只是……不必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大厅落在在主墙正中,悬挂一幅尺寸较大的立轴山水画上:「我就在这里……看看这些画儿便好。」

    香菱儿便温顺地应了声:「是。」她想起方才黛玉的泪,又想起自己的身世,不觉低低叹了一声,带着几分同病相怜的意味道,又想到最近才读的一首诗,便安慰道:「姑娘莫要太过伤怀,有道是:看君颍上去,新月到应圆,虽是和父亲分离,想来重逢也在不远。」

    林黛玉正对着画儿出神,忽听那丫鬟念出岑参的句子,心下着实一讶。

    她扭过脸儿,两道烟眉微蹙,上下将那丫鬟细细打量了一回,只见她长得花容月貌娇俏客人,眉心一点妩媚的胭脂痣,贾府那些丫鬟竟没有一个比她好看,怕是只有那晴雯能和她比一比,听到她叹气低声问道:「你叫什麽名儿?你也和父亲分离麽?」话一出口,自己觉有些唐突,但见那丫头愁容,心中已猜着了七八分。

    香菱儿摇了摇头:「回林姑娘,奴婢叫香菱,她叫金莲……我们都是苦命的人被老爷收留,自小飘零,还未懂事父亲就已经去世,连爹爹是什麽模样,怕也是记不得了,或是……根本未曾见过。」这话说得平淡,却透着一股深沉的凄凉。

    黛玉的目光头一遭儿认认真真看向香菱,连带瞥了一眼旁边那个叫金莲儿的,又是有些一愣:这西门天章的府中丫鬟怎得各个如此绝色。

    那金莲儿本来正撇着嘴,一脸的不服不忿,被香菱勾起心事,脸上那股子酸气也散了,换作一片凄惶,接口道:「可不是!我模模糊糊倒还记得爹一点影儿正给我买糖葫芦呢,可恨梦里头刚想伸手去够,那影子哧溜就散了!唉!」说着,眼圈儿也微微泛了红。

    黛玉见俩人神色凄然,眉宇间有挥之不去的孤苦之色,心下了然。她本是多愁善感之人,见此情景,更添同病相怜之痛,轻蹙罥烟眉,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却强自按捺,声音带着特有的清冷与幽微,曼声吟道:「同是天涯论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绵绵葛菡,在河之浒,终远兄弟,谓他人父。谓他人父,亦莫我顾!」

    一旁的金莲儿听得一头雾水,只觉得这林姑娘说话忒也咬文嚼字,酸气冲天,直听得她牙根儿发软,浑身不自在。她不耐烦地扯了香菱的袖子,凑到耳朵根子上,撇着嘴,压低了嗓子:「呸!这酸丁又在那厢叽咕什麽天书?神神叨叨,没个痛快!前头那句我倒在小曲里听过,後头那些鸟语,说的是什麽?」香菱儿小声地解释:「姐姐,林姑娘是说……她和我们一样,都是苦命人,蔓延生长的草儿,尚能依附河岸而生,而我们早已远离亲族。孤身飘零,卑微乞怜,也无人眷顾,在这世上遇到了,就是缘分,不必问从前认不认识……」

    「喊!」金莲儿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撇着嘴:「绕那麽大的弯儿,直截了当说「咱们都是没爹没娘的野秧子』不就结了?偏要掉那书袋子,显摆她识得几个字儿,是小姐身子!」

    她忽然警觉起来,手上使劲又拽了香菱一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十足的警醒:「我的好香菱!你可给我把耳朵竖起来听真了!万不可学她这副酸文假醋的德性!咱们和她不一样!咱们如今可是有人疼的!老爷待咱们多好?你和我都被老爷疼在心尖尖上,便是天下再也找不到如此疼我们的了,爹娘也不过如此!」「你若是学她整日价捧着那些书儿,哼哼唧唧,哭爹喊娘,念些这个哀叹自己命苦的诗,万一被哪个黑心烂肺、专爱嚼舌根子的蹄子听去,添油加醋传到老爷耳朵里,编排你对老爷不满意有怨恨,这可如何是好?听见没!」

    香菱被她一番话吓得一哆嗦,小脸煞白,忙不迭地鸡啄米似的点头:「听见了听见了,姐姐放心,以後我少看些这种书儿。」

    金莲儿又低声说道:「不是姐姐吓你,男人呐!他心窝子里若是扎了根刺儿,他自个儿是绝不会伸手去拔的!疼?忍着!膈应?也忍着!横竖扎的不是他的肉!可若是这刺儿越攒越多他瞅着就烦了,厌了,到那时节,管你是什麽天仙下凡、心肝宝贝,他眼里也再没你了!!」

    香菱儿连连摇头,吓得魂儿都要飞了:「不要不要,老爷要是不疼我,我就..我就一死了之。」金莲儿又是捂住她的小嘴:「你看,就说你读了太多书,脑子都糊涂了,老爷疼咱们,把咱们当心窝子里的肉,在他面前更不能天天把死字喊在嘴里,哪个男人喜欢自己女人天天死死死的!」

    她见香菱吓得浑身一哆嗦,这才略松了手劲儿,又咬着耳朵提醒道:「还有一桩顶顶要紧的!我们是老爷的奴婢,可不是她林家的,咱们身上烙的是老爷的印子,不能给府上给老爷丢了体面,若是对着她说奴婢,那是把老爷疼我们的擡举自个儿给踩低了,万万不行!」

    「你听好了一一在她跟前,不拘是她,甭管以後什麽客,腰杆子给我挺直了,大大方方称个「我』字!她是老爷的贵客,咱们敬着她三分,那是咱们府上的礼数周全!可犯不着在她面前自降身份,平白矮了她一头,跌了咱们府上的份儿!听见没?骨头给我硬起来!!」

    香菱小鸡啄米似的拚命点头:「听见了…知道了!用「我』便好,不能自称奴婢!」

    俩人只顾着咬耳朵说体己话,黛玉却浑然未觉。

    她背对着她们,只痴痴地望着那幅山水画,心思早飞到了九霄云外,陷入了思母的愁肠里。她先是一声极轻极细的叹息,「这「无母何恃』的苦楚,我原是最知道的。《诗经》里说:「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欲报之德,吴天罔极!』每每念及此句,便如万箭攒心,痛不可当。」

    她微微侧过一点脸,眼角余光扫过金莲香菱:「想来你们心里,也定是积着这样「报之无门』的憾恨,日夜煎熬罢?这其中的滋味,若非亲历,旁人纵有千般言语,也是隔靴搔痒,难解真愁。」说罢,又继续看着那副山水画,不想让其他人看见自己的表情。

    香菱听得心头发酸,戚戚然地点头,眼圈儿又红了。

    金莲儿虽说也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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