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在巨大的兴奋和喜悦冲击下,她竞隔着那层薄纱,抓起大官人的手来,如蜻蜓点水般印下了一个羞涩又大胆的吻!
吻落下的瞬间,两人都愣了一下。
「来抓我呀一一!」秦可卿随即像受惊的小鹿,猛地推开他,跳下凌床,提着裙裾就往岸上跑,那轻纱帷帽被风吹得向後飘起,露出一点嫣红的耳尖和颈项。
「小妖精!往哪儿跑!」大官人被她这主动一吻撩得心火大炽,哪肯放过?
他长腿一迈,几步就追了上去,不顾周围人群的目光,再次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还兴奋地原地转了好几个圈!
秦可卿羞得将脸死死埋在他胸前,帷帽都歪了,双手捶打着他的肩膀,好不容易停下来又发现了好玩意!
「官人,我要玩那个!」
指向远处!
岸边空地上,一群孩子正嘻嘻哈哈地堆着「雪狮儿」和「雪弥陀」。
那雪狮儿张牙舞爪,雪弥陀憨态可掬,虽粗糙,却也童趣盎然。秦可卿在大官人怀里看得新奇,隔着纱幕小声问:「那是什麽?」
「哦,孩子们玩的,堆雪儿。」大官人随即想起什麽:「想不想看个大的?他们堆的这个太小家子气了!爷给你堆个「雪人王』!」
他放下秦可卿,撸起袖子,对着那群孩子喊道:「小家伙们!看好了!爷教你们堆个大的!」他招了招手,那富家子弟赶紧带着几个健仆过来堆笑:「大人有何吩咐!」
大官人指挥着富家子弟和几个健仆一起动手,自己也卖力地滚雪球、拍打塑形。
不一会。
一个圆滚滚的巨大雪人,足有两人高!身体浑圆,脑袋硕大,比例夸张却充满喜感。
周围的孩子、路人,甚至一些女眷都被吸引过来,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啧啧称奇,从未见过如此「憨态可掬」的雪人样式。
「还差点睛之笔!」大官人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扛着草靶子、插满红艳艳冰糖葫芦的小贩身上。
他大步走过去,挑了一串最大最红、糖壳最透亮的,回来毫不犹豫地插在了大雪人圆脸的中央,做了个又红又亮的朝天鼻!
「噗嗤!」秦可卿隔着纱幕,忍不住笑出声来,这雪人的模样实在滑稽又可爱。
大官人又解下自己那件价值不菲的玄色暗云纹锦缎披风,仔细地围在了大雪人的脖子上,权当围巾。顿时,一个顶着红彤彤糖葫芦鼻子、围着华贵锦缎围巾的巨型滑稽雪人,矗立在雪地里,在冬日阳光下熠熠生辉,成为了清河县冬日一景!
孩子们欢呼雀跃,大人们也忍俊不禁,议论纷纷。
秦可卿站在人群中,望着那个奇特的雪人,又看看身边正得意洋洋、仿佛干了件惊天动地大事的大官人,帷帽薄纱下的唇角,弯起了一个从未有过的、甜蜜又轻松的笑容。
一双剪水秋瞳定定望着大官人那双因堆雪而冻得通红发僵的大手,心下一紧,一疼,又似被滚油煎了般灼热。
也顾不得冰天雪地、众目睽睽,更忘了什麽大家闺秀的体统规矩,猛地伸出自己那双藏在貂绒暖套里的柔黄,竟是一左一右,牢牢攥住了那双冰冷刺骨的手掌!
她非但不嫌那寒意砭骨,反而用力将那双大手紧紧按在自己温玉也似的粉颊之上!
那薄纱帷帽被她这激烈的动作带得歪斜,露出半张倾国倾城的绝色容颜。
只见她杏眼含春,水光潋灩,眸底万缕情丝,密密实实地缠绕在眼前这男人身上。
「官人……」她朱唇微颤轻声说道:「可儿今日好生欢喜……这半日的光景,竟比我活了这许多年加在一处还要甜,还要真!」她痴痴地望着他,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骨血里,那泪珠终於滚落:「便是……便是此刻立时……」
话音未落!大官人岂容她说出那个字眼?
猛地低下头去!不由分说,更无半分迟疑,结结实实、霸道无比地噙住了她那欲吐露痴言的樱唇!将那字,连同她所有的呜咽与颤抖,尽数堵了回去,吞了下去!
天地间恍若只有这对情侣二人!
偏偏
欢娱嫌夜短,寂寞恨更长。
纵有万般不舍,半日时间着实太短!
那菊花青骡马终究还是驮着二人,踏着残雪,回到了清冷孤寂的观音庵山门前。
大官人小心翼翼将怀中温香软玉抱下马来,秦可卿足尖甫一沾地,帷帽下的眸子便泫然欲泣,却又强忍着,只急急道:「官人……且等等可儿!」
话音未落,人已像只受惊的蝶儿,翩然转身,提着裙裾便往那庵堂小院深处奔去。
未几,只见她怀中抱着个蓝布碎花的小包裹,又快步跑了出来。身後紧跟着那身量苗条、粉面含威的王熙凤。
凤姐儿立在门槛内,一双丹凤眼朝外扫了扫,见四下尚无杂人,便压低声音对秦可卿催促道:「我的奶奶!火都燎到眉毛了!还不快些!荣国府上夜的婆子小厮们眼看就要上山启程,撞见了,大家脸上须不好看!」
说罢,她目光转向大官人,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郑重,微微颔首道:「那贾瑞的腌膀事……此番多亏大官人出手周全。这份情。」
大官人心知此刻不是客套之时,更兼凤姐身份特殊,便也收敛了平日的嬉笑,正色抱拳,朝着门内的凤姐儿深深一揖,沉声道:「琏二奶奶周全,某,谢过!」言辞虽简,却透着十二分的诚意。王熙凤不再多言,只利落地一点头,伸手轻轻一推秦可卿的後背,低喝:「快走!」随即身影一闪,俩人便隐入了那庵堂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大官人不敢再耽搁,翻身上马,将那蓝布小包裹珍而重之地揣入怀中,深深望了一眼那紧闭的庵门,仿佛要穿透门扉,再看一眼那门内的人。
猛地一勒缰绳,菊花青长嘶一声,四蹄翻飞,载着他绝尘而去,只留下雪地上两行蹄印,蜿蜒伸向清河县的方向。
回到繁华喧嚣的清河县,大官人寻了个僻静无人这才小心翼翼地将那犹带佳人温香的包裹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一件簇新的湖绸夹袄,针脚细密匀称,显是赶工缝制,内里絮着厚厚的新棉,想是怕他在外受冻。
另有一小青瓷罐,揭开盖子,甜香扑鼻,里面是腌渍得晶亮剔透的蜜浮酥奈花,显是秦可卿亲手做的。最底下,压着一个厚厚的牛皮信封。
大官人抽出信笺展开,他心中猛地一跳一一信封里竟悄然滑落出厚厚一遝崭新的银钞!
略一点数,竞有三千两之巨!
信笺上娟秀字迹映入眼帘,诉说着无尽的牵挂与决心。
官人亲启:
见字如晤!
此三千贯,乃妾历年所积,贴身携出。
国公府中,锦衣玉食,份例足用,断无饥寒之虞。
君在外奔走,诸事维艰,人情打点,花销必巨。
以此相赠,非为阿堵,但求心安。
万勿以妾身为念,亦勿操切行事,当以自身安危为重!
府门虽深,妾自安然。
君胸藏丘壑,所图者大,当徐缓图之,步步为营。
妾在此处,长候君来。
唯愿君知,千山暮雪,万里层云,妾心相随,生死不渝。
更有一言,君其听之:
万勿自困於身份之虑!
倘有一日,君倦攀朱紫王侯,但得君一语相招,妾便当舍此簪缨,弃彼锦绣,不顾一切,随君而去!荆钗布裙,躬耕陇亩,可!
结网操舟,渔歌江渚,亦可!
纵使妾於耕织渔猎懵然无知,妾可学之,亦能为之!
日月轮转,天地未老!
但得与君相守,便已是朝朝暮暮!
纸短情长,伏惟珍重。
千言万语,望君安康!
可儿泣书。
大官人看完久久未能平息,小心翼翼折好信笺,猛的一扯缰绳,往渐入暮色的观音庵方向奔去!而此刻。
暮色中。
史文恭引着王三官,并数十个精壮团练,牵了百匹新购的健马,悄没声息地溜出了市口。
曾头市几日没搜到那照夜玉狮子倒也放松了一些警惕。
那匹惹祸的根苗一一照夜玉狮子,此刻却扮得腌膀,精铁嚼子勒得死紧,口沫不得出,混在这群新买来的牲口里,倒也一时难辨。
好容易人马俱出了那曾头市的樊笼,史文恭心头一块石头落地,几步抢到那马前,三两下解了那嚼铁勒囗。
那玉狮子猛觉束缚尽去,浑身一抖,雪练也似的身子在昏黑里骤然亮起,鬃毛飞扬,真似玉山倾泻,月魄临凡。
史文恭看得眼热心跳,口中连呼「好马!好马!」一个鹞子翻身便跨了上去。
那马儿初时略一颠顿,随即四蹄抓地,稳如磐石。
段三立在马旁,脸上堆起谄笑,搓着手道:「史大官人,小的这点微末本事,可还入得法眼?这马…小人算是交差了,求高擡贵手,放条生路则个?」
王三官在一旁,借着暮光,将段三那副既畏缩又藏着几分自得的模样瞧在眼里,不由莞尔。他驱马近前,声音带着几分招揽的意味:「段三,你这一身相马、驯马、盗马的好本事,整日价在江湖上颠沛流离,偷鸡摸狗,岂不糟蹋了?我乃东京王招宣府上王招宣。你不如跟了我,回去投在我乾爹门下。凭你这手段,自有你施展本事、光耀门楣的去处,强似在此间担惊受怕,朝不保夕!」
段三闻言,脸上青红不定,只嗫嚅着:「这个…小人…容小人思量…」
话音未落,死寂的夜空里,猛可地炸开一声凄厉号角!「呜一一鸣一一呜一」正是曾头市示警追袭的号令!
这一声,恰似惊雷炸在众人耳边!
更奇的是,史文恭胯下那匹照夜玉狮子,仿佛与那号角声有血脉感应,陡地引颈向天,发出一声穿云裂帛般的长嘶!「咳咳咳!」
这嘶鸣,清越激昂,带着王者的孤傲与愤怒,在寂静的旷野里如银瓶乍破,水浆进射,直直刺破夜幕,远远地送入了曾头市!
刹那间,远处曾头市方向火光骤起,人声鼎沸,一片喧嚷叫骂声隐隐传来:「在那里!」「是玉狮子!追!」「莫放走了贼人!」
史文恭脸色剧变,如罩寒霜,哪里还顾得上段三的犹豫、王三官的招揽?
他猛地一勒缰绳,那玉狮子前蹄腾空,几乎人立而起!他厉声吼道:「祸事了!快走!一人一骑,再牵一匹备马!快!快!快!」声如裂帛,惊破了众人的胆。
团练们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纷纷爬上马背,又胡乱扯过身边一匹空马的缰绳。
一时间,马嘶人喊,蹄声如骤雨打芭蕉,杂乱地敲击着地面。
史文恭一马当先,那照夜玉狮子四蹄翻飞,化作一道银白色的流光,裹挟着众人,没命地撞入前方沉沉的暮色之中。
众人得了号令,哪敢怠慢?纷纷打马扬鞭。
这些新购的军马,果然不同凡响,虽不是那照夜玉狮子般的神骏,却也筋骨强健,四蹄翻飞如风卷残云只听蹄声如滚雷也似,敲打着冰冷大地,将那曾头市的火光喧嚣,顷刻间抛在了沉沉夜幕之後,甩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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