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见金莲儿抢了先机,桂姐鼻腔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冷哼,几不可闻。她今日是存了心要压人一头,特意换了身簇新的银红遍地锦比甲,里头衬着月白杭绸小衫,那腰肢束得细细的,臀儿裹得圆圆的,走起路来腰臀款摆,真如风过荷塘,摇曳生姿。
手里稳稳托着个剔红海石榴纹漆盘,上头端端正正摆着青盐小瓷罐、细毛牙刷、一盅温温的漱口香茶,还有一方叠得方正、兀自冒着热气的松江细布手巾。
见金莲已贴到床前,桂姐也不着慌,只把漆盘轻轻巧巧放在床前紫檀小几上,眼风儿斜斜一飞,掠过金莲,那声音更是娇滴滴能掐出水来:「老爷,时辰不早,该起身了,奴家伺候您净面漱口,清清神儿。」大官人被这两股香风裹着,只含糊「嗯」了一声,眼皮子尚有些沉:「你们两个……用过早了?」「回老爷话,」金莲儿伸手就去掀大官人那暖烘烘的锦被,露出一角里衣,「奴家惦记着今日值早,天不亮就起身,胡乱用了些点心便在门口守着听唤了,可不像有些人,日上三竿………」
桂姐儿听了,面上冷笑更深,也不看金莲,只软语道:「妹妹今日值早,起得早是本分。早起自个儿去後厨寻摸些点心垫补,也是常理。只是……」
她话锋一转,眼波儿似笑非笑地睨着金莲,「妹妹今日在老爷门前当值,怎地倒劳动起孙雪娥巴巴地把她从热被窝里蓐起来做早膳?她不做,难道妹妹就做不得了?若这般金贵,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大娘的吩咐呢。」
金莲儿被戳中要害,小嘴儿一嘟:「好没道理!今日老爷可是要早起出门办正事的!不喊她起来张罗,这早饭谁来做?难不成指望姐姐你?你若愿意,那敢情好,明日起这差事就归姐姐了,妹妹乐得清闲!」「你!」桂姐儿被噎得柳眉倒竖,心知这话茬再往下接,真要被这浪蹄子逼进烟火灶膛里去了,只得硬生生咽下这口气,鼻子里又哼了一声,款款上前,端起那盅温茶,脸上瞬间又堆起甜腻的笑,递到大官人唇边:「老爷先漱漱口,清清夜里积下的浊气才是正经。」
大官人依言含了一口,在口中咕噜几下。
桂姐这才净了几遍手,用热水烫过,拿起那方热腾腾的湿手巾,轻轻敷在大官人眼窝上。
待热气散开,她又拿起那装着上好细磨青盐末的甜白釉小瓷罐,伸出自己那修剪得圆润光滑、十个指甲盖儿都用凤仙花汁染得鲜红欲滴的纤纤玉指,用那粉莹莹的指甲尖儿,轻轻巧巧地挑了一小撮青盐。她将那沾了盐的指尖儿,就那般娇俏地、慢悠悠地、带着点勾人意味地探向大官人微张的嘴边,声音媚得发酥:「我的好老爷,张大些嘴,奴家给您细细地净净牙口,醒醒神…」
大官人半眯着眼,舒服地哼了一声。
想起这趟去济州,虽说有那两个娇滴滴的小寡妇暖床,又有那阎婆惜丁香含媚地伺候,玉娘那小手儿也着实滑溜灵活,可那马鬃毛刷子粗粝,每日净口都如受刑一般,着实刺嘴刮舌。
如今回到这自家锦绣窝、温柔乡,方是神仙过的日子!
他顺从地张大了嘴,任由桂姐儿那带着脂粉甜香、凤仙花气的指尖,在自己口齿间细细研磨游走,那盐粒在齿间沙沙作响,带来一阵清爽微麻。
可桂姐儿这手「指尖净牙」的绝活儿,这些日子早被有心争宠的金莲儿暗暗瞧在眼里,学了个七七八八。
她岂甘落後?在一旁用香胰子细细净了手,也伸出自己那同样用蔻丹染得鲜红欲滴、保养得宜的纤纤玉指,飞快地从桂姐儿的盐罐里也沾了一小撮青盐!
两人一左一右,泾渭分明,便连那门牙都各自管好了一颗,两只带着香气的柔黄小手,指尖在自家老爷的口齿间轻轻研磨,互不侵犯对方领地。
只是金莲儿一边伺候着,那眼梢儿却斜飞如刀,不住地睨着桂姐,眼神里的得意几乎要滴淌出来,分明在无声叫嚣:「瞧见没?你那些狐媚子手段,不过如此!姐姐我也会了!你还有何新鲜招数,尽管使出来?」
然而桂姐终究是勾栏瓦舍里历练出来的头牌人物,面上那点冷意只如霜花般一闪即逝,旋即又浮起一层更柔媚、更深沉、更难以捉摸的笑意。
她慢条斯理地将自己沾着盐末的指尖从大官人牙齿上抽出,也不看金莲:「哎呀,老爷,这茶水怕是要凉了,失了温性,漱口就不好了。奴去外间炭盆上,给您换一盏滚烫滚烫的来……」说着,她端起那茶盅,腰肢儿款摆,袅袅娜娜地走向外间。
金莲见桂姐主动退开,只道是自己占了上风,心中得意,对着桂姐儿那扭摆的背影,无声地撇了撇嘴,做了个极轻蔑的鬼脸,这才专心伺候着自家老爷漱口,只觉今日这晨起之争,自己已是拔了头筹。片刻,桂姐回来了。手里托着的,却不是热茶,而是一个小小的、白瓷描金的手炉!
那手炉盖子掀开,里面并无炭火,竟盛着半盏清澈液体上头飘着碎冰,散发着一股极其清冽、带着冰雪寒气的异香!
桂姐脸上挂着高深莫测的浅笑,再次靠近床边,柔声道:
「老爷,冬日地龙暖炉太旺,早起燥气重,光漱口还不够爽利。这是奴前儿个特意收集的梅花枝头初雪,攒了小半坛子,埋在院中老梅树下,昨日才起出来,又用细纱滤了三遍,滴入了两滴暹罗国进贡的冰片露」
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秘而不宣的诱惑,「最是清心败火,涤荡脏腑。」
说着,那桂姐儿眼波儿横斜,舌尖儿轻巧,只在那胭脂染就的唇瓣上微微一舔,便沾了些许水润的光泽。
然後,金莲惊愕的目光中,她微微俯身丁香轻轻探入那盛着雪水冰露的白瓷手炉中,沾取了一点晶莹!那动作极快。
紧接着,不等任何人反应一丝冰凉清冽,带着梅花寒香雪点与冰片异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却又无比精准地,直接探入了大官人因惊讶而微张的口中!
「唔一一!」大官人浑身猛地一颤,只觉一股酥麻自天灵盖直透脚底板!适才用那粗粝青盐擦牙,满口都是涩麻杂味,虽用香茶漱过,兀自残留不去。
那异香裹着寒冽,滑腻伴着清甜,登时如琼浆玉液般在口中化开,直冲脑门!
真个是冰沁心脾,香透肺腑,将那腌攒杂味、青盐麻涩,一霎时扫荡得乾乾净净,恍如三伏天吞了个冰湃的薄荷丸子,通体清凉!
桂姐儿这才直起身来,樱唇上犹自水光灩灩,对着那厢目瞪口呆、脸儿气得煞白的潘金莲,只把眼儿乜斜着,嫣然一笑,转脸对大官人,软语温存道:「我的好老爷,这丁香儿上送来的涤尘甘露,滋味可还爽利?」
说罢,又朝着金莲儿,那笑容里分明满是挑衅:「金莲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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