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座之上,官家赵佶的龙颜,在群臣山呼海啸般的谏言与宫外太学生跪谏的消息中,片刻苍白後,竟似玉雕泥塑般,再无半分波澜。
他俯视着丹陛下那一片如涛伏地的身影,耳闻宫外隐隐传来的声浪,那「士心」、「清议」汇聚的滔天巨浪,似乎被一层无形的冰冷隔开。
殿内死寂重临,唯闻香炉余烬的细微啪。
官家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跪伏的众人,最终,落在依旧站立的那班列之中O
「宰相,」官家低声说道,「何执中。」
被点到名的当朝宰相何执中,身形微微一震,慌忙出列,躬身至地:「臣在。」
「你是百官之首,统领群伦。」官家的声音平平,听不出喜怒,「今日之事,满朝朱紫,半跪於此,更有宫外太学生伏阙。你来说说,此情此景,是何道理?朕,当如何处置?」
这轻飘飘的一问,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何执中身上。
何执中喉结滚动瞥了一眼依旧闭目如老僧、纹丝不动的蔡京,再看到阶下陈过庭、李纲等人灼灼的目光。
他闭目片刻,再睁开时,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陛下——臣——臣以为————」他深吸一口气,竟朝着跪地的群臣方向微微侧身,「诸位大人——忧心国事,披肝沥胆,其情可悯!陈给事、陈中丞所奏——所奏之事,虽言辞激切,然——然亦非全然无据!盐引之弊,确已伤民;天章阁侍制之授,亦——亦恐有违祖制清议!臣——臣恳请陛下,虚怀纳谏,详加斟酌!」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
阶下跪伏的清流们互相对视,已然微笑!
何执中既然下定决心站在他们这边,这些日子的拜访没有白费。
大局已定。
而朝堂上那些站立着的群臣愕然,这素来唯蔡京之命是从马首是瞻的宰相何执中,竟在此时此地,公然站在了蔡京的对立面?
满朝文武,刹那间都明白过来:这地上清流一跪,非同小可!
跪在丹陛之前的,不仅仅是御史台、国子监、太常寺的清流言官,更有太子詹事、太子宾客这等东宫近臣!这分明是朝堂之上,一股潜藏已久、跨越部院、
甚至隐隐牵动东宫的清贵力量,前所未有的集结!
这股力量,绝非太子所能轻易调动,更非寻常朝议可比!
然而,何执中这突如其来的倒戈,其所代表的份量,却比清流们的集结,更令人心惊!百官之首的宰相,竟在风暴中心,选择了与逼宫的清流站在一起!这风向的突变,几乎瞬间将蔡京一党逼到了悬崖边缘!
这朝堂局势真要变天了!
就在这新旧势力碰撞、局势微妙至极的刹那」臣!门下省左司谏王黼,有本上奏!」
一个清朗却带着一丝刻意拔高的声音,陡然从班列中响起。
只见一位风仪出众的中年官员,手持玉笏,大步流星地跨出班列,正是近年来青云直上的王黼!
官家那毫无表情的脸终於微微一动,眼皮抬了抬,声音依旧冰冷:「王黼?
你有何说?」
王黼行至御阶之下,却不跪拜,反而挺直腰背,目光如电,扫过阶下跪伏的群臣,最後落在宰相何执中身上,声音陡然变得锐利如刀,响彻大殿:「陛下!臣要参的,正是眼前这忧心国事」、披肝沥胆」的诸位大人!
还有——」他猛地一指何执中,「宰相何执中!」
「哗——!」殿内瞬间炸开了锅!跪在地上的陈过庭等人,以及两旁侍立的群臣,无不惊愕万分地望向王黼!
谁不知道这王黼,乃是宰相何执中一手提携、力荐於君前的心腹门生?他竟在此刻,反戈一击?!
王黼对满殿的惊愕视若无睹,声音愈发激昂,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愤懑:「陛下明监!今日紫宸殿上,陈禾裂衣犯驾,已是僭越大罪!陈过庭以下诸臣,不思劝阻,反率众跪逼丹陛,宫外更有太学生聚众伏阙!此等行径,与逼宫何异?!名为谏诤,实为胁迫圣躬!其心可诛!」
他语速极快,字字如投枪匕首:「此辈清流,自诩忠直,实则结党营私,沽名钓誉!借盐引、虚衔之事,煽动舆情,裹挟圣意,欲乱我大宋朝纲!而宰相何执中——」
他再次指向脸色已然煞白的何执中,声音拔高:「身为百官之首,不思匡正君过,调和鼎鼎,反在群情汹汹之际,曲意附和,推波助澜!臣,劾宰相何执中四大罪!」
王黼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而冷酷地回荡:「其一,贪墨受贿!收受江南盐商巨万之资,为其盐引滥发大开方便之门!」
「其二,徇私枉法!庇护门生故旧,干预刑狱,致使冤狱丛生!」
「其三,壅塞言路!结纳台谏,打压异己,使陛下难闻忠言!」
「其四,结党营私!与——与朝中这些清流暗通款曲,图谋不轨!」
「陛下!何执中辜负圣恩,罪大恶极!请陛下立罢其相位,交有司严查!」
「你————你血口喷人!王黼!你这忘恩负义的小人!」何执中如遭雷击,浑身颤抖,指着王黼,气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老脸涨得通红,「陛下!老臣冤枉!老臣一片忠心,天地可监!此乃构陷!构陷啊陛下!」
王黼面对何执中的怒斥,脸上却浮现出一丝冷笑。
他看都不看这位自己常年跪在膝前的恩师,任他暴跳如雷的反驳,从容地从宽大的袍袖中,缓缓抽出一本薄薄的、以黄绫封面装帧的册子,双手高高捧起,胜券在握的笃定高声:「陛下明察!构陷与否,一查便知!何相所犯诸罪,铁证如山,尽在此册之中!请陛下御览!」
王黼那本黄绫册子,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死寂的大殿!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那本册子上,空气凝固得几乎令人室息。
御座之上,官家赵佶扫了一眼阶下因这突如其来变故而明显骚动、惊疑不定的清流众臣,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扯了一下,声音却依旧平板无波,只吐出三个字:「拿上来。」
梁师成急跑几步过去,接过王黼高举的册子,小碎步趋至御前,躬身奉上。
官家接过册子,指尖随意地捻开几页,目光在上面飞快地扫掠,随着他目光的移动,那本就不多的耐心迅速耗尽。他猛地将册子往龙案上重重一摔!
「啪!」一声脆响,惊得殿中众人心头都是一跳。
「何执中!」官家的声音带着雷霆之怒,他一把抓起册子,狠狠掼在何执中面前的地砖上!
「你自己看看!上头桩桩件件,年月日时,地点人物,一应俱全!何执中!
你身为宰相,统领百官,干的好事!」
那本黄绫册子翻滚着落在何执中脚边,他浑身剧震,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最後一片死灰。
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哪里还有半分宰相威仪?
颤巍巍伸出双手,捧起那本仿佛有千斤重的册子,只翻开一页,那熟悉的字迹和触目惊心的记录便让他眼前发黑,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辩解不出,唯有老泪纵横,喃喃道:「陛下————陛下————老臣————老臣————」已然是魂飞魄散。
见到宰相何执中如此模样,群臣岂不知这里头的东西,议论纷纷,整个大殿里气氛又是一变。
刚刚还排山倒海的气势压在陛下和蔡京身上,如今俨然缭乱起来。
眼见着宰相何执中在铁证面前轰然崩溃,刚刚被王黼反戈一击打乱节奏的陈禾与陈过庭,心中焦灼万分。
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数年谋划联络,一举就在今朝,绝不能被何执中的失陷就此打乱!
陈过庭深吸一口气,不顾额上血痕未乾,再次重重叩首,声音因激动而嘶哑,试图再拉回核心:「陛下!宰相贪墨,自有国法昭昭!然臣等泣血所奏盐引苛政、侍制滥授、
童贯蔡京祸国之弊,关乎社稷根本,万民倒悬!此绝非何执中一人之罪可掩!盐法之弊,流毒天下,陛下若存疑虑,臣斗胆举荐一人一现任两淮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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