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心之地————」
刘宗周的声音还在继续,但朱由检的思绪却已经有些飘忽了。
这些内容,他反反覆覆看过不知多少遍,早已烂熟於心。
今日过来,其实不过是走个形式,最後再嘱咐几句话而已。
听与不听,其实都无所谓。
毕竟————要治理陕西,难道真有什麽天上掉下来的巧妙方法吗?
说来说去,其实也就是老生常谈的那些措施。
问题的关键,始终不在方法,而是在人身上啊!
朱由检的眼神从刘宗周的脸上掠过,望向了他身後的一人。
刚刚被袁崇焕顶包的前辽东巡抚,王之臣。
这是陕西小组中,负责清理兵额冒饷的角色。
其一,他有过辽东边镇经验,专业对口;
其二,他回京待职的这段时间备受弹劾,正是戴罪立功的心态;
其三,他是旧阉党派系,和刘宗周不对付,能为陕西方向的信息透明度提供一定加成;
其四,他是陕西潼关卫人,军籍出身,用来清理陕西的军屯,再合适不过。
刘宗周的声音还在继续:「而官吏这一项时弊,却不仅仅是贪腐,更是庸劣缺额。」
「陕西偏僻,又边夷频寇,向来被求进求财者,视为畏途。」
「除了几个大县之外,其余地方知县主官,多非科甲出身。」
「佐贰更是有很多是老年贡生,要麽是积年熬贡出任,要麽就是举了京债行贿得职。」
「不止如此,各地甚至还多有缺额————」
「我们要治此弊,其一是与吏部谈过,要广开铨选,补充人才————」
「履任之後,先将过往贪酷,裁汰一批,然後再徐徐整治————」
「其二则是————生员————新科进士————」
是啊——陕西这地方,和其他省份不同。
别的地方是官太多,而陕西却是官太少,官太差。
除了最核心、最肥沃的渭水流域,还有拥有盐业之利的花马池以外,其他地方都是些劣等官才会去上任的。
所谓劣等,无才,无志,无门路,无前程是也。
明年的新科进士,培训完之後,倒是可以往那边多发配————多分派一些。
朱由检心中顺着刘宗周的话语盘算着,眼神又看向了另外一人。
大理寺右寺丞,刘廷宣。
这是负责整顿地方吏治的角色。
其一,他在天启三年巡按过陕西,了解当地世情。
至少————是非常了解当地的贿赂行情、贿赂手段,并且愿意坦诚向帝君说明。
这就已经非常好了。
其二,他的同乡张国瑞,正是如今的陕西布政司使,有助於他开展工作。
其三,看乐亭县呈报上来的「生员新政」案例中,这家夥似乎是发动整个家族,全力支持新政了。
只是他投靠得这麽彻底,却在新政前期一声不吭,直到数个月後才倾力投靠,倒着实让人有些疑惑。
或许前期是在观望吧————倒也能够理解。
但敢於下注,也是值得鼓励的。
「而豪右之弊,则在于田地隐没,诡寄飞洒,以致国朝税收逋欠,而生民贫困无力。」
「往後各府之中,若无灾荒旱涝,却又不能完税,那麽一府之中,先追首富,一县之中,勒其豪强,务必要让此辈知晓朝廷恩威————」
朱由检听到这里,忍不住回过神来,看了刘宗周一眼。
————「若无灾荒」,这话可不兴说啊老刘。
你这一说,朕感觉今年陕西怕是一滴雨都不会下了————
朱由检心中吐槽,又将目光移向陕西组的下一个人。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一工部右侍郎,总督河道,南居益,陕西渭南县人。
这是陕西组里负责水利的角色。
但,这只是个幌子陕西的水利并不复杂,无非蓄水引水,多多打井,比河南、山东,北直都要简单太多了。
上述这三个地方,水利可不仅仅是水利,还和漕运绑定在一起,错综复杂。
况且这老头今年都六十二了,朱由检也没指望他能发多少光热。
皇帝看中的,是这老头一路在外地任差攒下的丰厚宦囊。
如果陕西真旱了,这个笑眯眯的老头子,正好就是牵头地方富绅捐资助粮的最佳切入点。
「水利之事————唯有————气井此物————我等————」
刘宗周的汇报仍在继续。
但落在朱由检的耳中,已几不可闻。
下一个人,是兵科给事中刘懋,陕西临潼县人。
这是陕西组中,负责整顿驿站的角色。
这人,从去年十一月开始,就一直在朱由检面前刷存在感,不断上呈关於裁撤驿站的奏疏。
朱由检各种搁置、忽视、拖延,都阻止不了他的满腔热情。
然而挡着挡着————朱由检突然醒悟过来————
MD,这家夥不会就是历史上,把李自成逼造反的那个家夥吧?!
朱由检想了想,乾脆把他踢出京来,丢到陕西来整治驿站。
美名其曰,先让他造福家乡。
事实上,也的确是造福家乡。
因为这个驿站整治项目,不做裁撤,只做「减负」。
所有不应该加到驿卒身上的负担,统统清理废除,以此缓解陕西一应驿卒的苦难。
只要这个措施,能把什麽王自成、马自成之类的人,按下去三分,就算对得起老刘的工资了。
下一个————再下一个。
朱由检的目光从殿中各臣的脸上逐个扫过。
周延儒,秘书处陕西组成员,现外派陕西,为期半年。
这个人的性格,朱由检接触一段时间就明白了。
後世的职场里,有这样一种人和他很像。
这种所有的晋升企图,都放在「伺候好老板」上面。
一切对错、决策,都围绕着老板的喜好进行。
并不是说这种人不好用,但在这个时代背景,新政需求下,终究不能算是顶级。
朱由检暂时看不清他实际的成色,乾脆把他丢去陕西试试看。
吴牲,监察御史。
过去历任知县,在抑制豪强、赈灾备荒、开荒屯田各方面表现不错。
这个人倒没什麽特别,也并非朱由检记得的什麽历史人物。
但正常考选进来,各方面能力都符合,自然正常任用。
徐允祯,定国公嫡子,秘书处实习生。
他带着其余三四名勋贵出身的实习生一起过去,负责给刘宗周打下手。
实际上,朱由检会在时机恰当时,通过他与秦地的四位藩王尝试对话。
这些话,交给刘宗周转达不适合,交给中官缇骑,又显得太没诚意。
反倒是徐允祯这种与国同休的勋N代最为合适。
至於其他的,还有吏部先期靠选出来,态度还不错的一些胥吏书办。
从锦衣卫中抽调出来随行的,年纪较轻,态度较好,过往无有劣迹的锦衣卫缇骑。
吏部刚靠选出来,准备充任当地知县、佐贰官的十余名中年监生等等。
都没什麽特殊的。
唯一特殊的,不过就是朱由检把李自成和高迎祥也塞了进去。
他们在锦衣卫的序列里。
一方面负责保卫钦差小组工作正常开展。
另一方面也是要提供口外边贸、夷人部落的经验支持。
至於造反?
谁端上了锦衣卫的铁饭碗还会去造反啊?
大明开国两百余年都没听过这种神奇的事情。
况且李自成连老家的娇妻都快忘了,在京师又妍了个半遮门的,日子过得不知道多舒坦。
「陛下————全部的方案,就是这些了。」刘宗周的声音,重新在朱由检的耳边清晰起来。
朱由检极为自然地站起身来,面色从容,仿佛他刚才并未走神。
「不错!」
「朕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按这个方案去推进就行。」
他站起身来,视线扫过众人,与每一个人的眼神都保持了充分的接触时间。
「很多人以为,去陕西,就是流放,就是仕途黯淡。」
「大错特错!」
「在朕的心中,在大明的两京十三省中,再没有比陕西更重要的了!」
「你们每一个人,都是朕从数十名候选人中,精挑细选出来的。」
「你们起草的每个版本的方案,朕也都仔细看过。」
「朕相信你们,正如朕相信自己一般!」
「放手去做就行了。遇到什麽阻难,直接电报回来,自然有朕为你们撑腰!」
「明年今日,仍在此地,便是你我君臣重聚一堂、共庆功成之时!」
众人闻言神色激荡,齐齐躬身下拜,山呼谢恩。
朱由检保持着微笑,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温声道:「都起来吧。数月以来,连着轴地开会、定策,朕相信诸位早已是心力交瘁。」
「今、明、後三日,特准全员休沐放假。各自回家安歇休整,养足精神,再整装出京任事。」
殿内众人更是喜形於色,纷纷谢恩。
唯独刘宗周蹙着眉头,却碍於君前礼数,终究不好拂逆皇帝体恤臣下的恩典,只得按捺不语。
朱由检看在眼里,爽朗一笑,摆了摆手:「朕便先行回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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