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凭什么实现长久以来的愿望?
再无心休息,尽管病情好像加重了,席恩还是勉强下床,一心惦记着昨儿没翻译完的几个神语,不料头一沉,一股拉力将他扯回床上,重重坐倒。
甩手一个探测魔法,没捉到任何鬼影,他布在房间周围的结界也没显示有外人入侵,转头一瞧,差点背过气去:一个睡得满脸幸福的家伙四肢摊平,堂而皇之地霸占了他一大半的床,小嘴张开,长而翘的睫『毛』微微颤动,原本惨白无血『色』的肌肤因为熟睡泛起两朵淡淡的红晕,绑住他发尾的,就是她一缕艳如朝霞的秀发。
“法娜!”
这死丫头,活得不耐烦,居然爬到他床上!
……等等,他昨晚有上床睡觉吗?就算再累,他也最多趴在桌子上小憩片刻,而且为了配合双胞胎弟弟的作息,他都白天断断续续补眠,晚上活动。
“嗯~”同样是夜行动物的血族少女翻了个身,『摸』到丝绢枕头,搂在怀里磨蹭,还留下好几个牙印,打了个满足的饱嗝,“嗝,我喝不下了……”
啪!席恩听到自己理智断线的声音,由于他孪生弟弟的两大特征,他生平最讨厌:一,爱哭鬼;二,贪吃鬼。法娜竟敢念叨有关“吃”的梦话,叫他如何不怒?况且用膝盖想也知道这笨吸血鬼在梦里喝的是谁的血!
距王城数百公里的达尔邦内海,响起两下落水声,盛怒中将下仆传送到海上的法师忘了自己的头发和她绑在一起,跟着洗了个冷水澡。
被夜幕覆盖的首都以不眠的灯火掩饰了缺乏整修的外观和连年战争造成的衰败,这个年代,即使有东方学舍成立的圣十字联军坚持不懈地抵抗,魔族这一强大侵略者所带来的阴影仍旧笼罩在整个世界上空,用持续的屠杀消耗着国力人力。民众早已疲惫不堪,只能在日复一日的重税和死亡威胁下向神乞求遥不可及的和平。
因此,当一对裹着连帽斗篷,形迹可疑的男女来到城门口,卫兵看也不看就放行了。没走几步,那男子步履蹒跚,弯腰剧烈咳嗽,他咳得撕心裂肺,按着唇的手绢溢出了殷红的血丝,慌得那女孩手忙脚『乱』搀扶,被毫不领情地推开。
“别生气了啦!”这男人心眼真小,从早晨气到现在,“我都道歉好几遍了!”
“喂,他得的什么病?”见状,原本无精打采的卫兵也不能再视若无睹,挥动长矛,“不会传染吧?”那女孩怒道:“才不会!他是着凉了!”语毕,扛起男子,直冲附近的民居。
“喂……”
席恩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单音。
“我再帮你熬碗『药』!”法娜不由分说踢开门,丢下一句“借用一下厨房”,就奔向隔间,乒呤乓啷忙乎起来。屋里只有两个年龄相差不大的女子,似乎是姐妹而非母女,惊惶地缩在角落,瑟瑟发抖。桌上摆了两碗粗糠,一盘几乎没油水的杂菜,还冒着热气,显然她们正在吃饭。
“抱歉。”席恩靠着墙调息,『摸』出两枚银币,边咳边道,“我不太舒服,我的同伴…咳咳,擅自做主,放心,我们马上就走。”
“没没关系。”见他态度有礼,不像强盗,姐妹俩惊魂稍定,但还是没放下戒心,双手『乱』摇,“不不不用给钱。”
“那……咳咳咳咳,买杯热水吧。”摇摇欲倒的法师扶住桌角,顺便拍下钱币。两人动了恻隐之心,妹妹慌忙上前搬过椅子,倒了杯水。姐姐朝门外犹豫不决的卫兵笑了笑:“守卫大哥,没事的。”
“席恩,席恩,来,『药』好了。”法娜端着『药』匆匆跑出厨房,接到席恩警告的瞪目,悻悻改口,“好嘛,莫林先生,喏。”
这个笨蛋!席恩气到无力,接过『药』碗灌了一大口,才想起还没侦测毒『性』,兜帽下的脸顿时发白。
他今天已经犯了两次以前决不会犯的错误,都是因为这丫头,其中的意义令他心惊。
曾几何时,这个相处没多久的吸血鬼在他心里占据了这么大的地位?
青年幽深如海的瞳,杀机一闪。
见他喝了一口就不喝了,法娜奇道:“怎么了?不好喝?这是我师父教我的『药』方,很甜又有奇效,应该不难喝啊。”按捺内心的杀意,席恩确定无毒后,冷着脸继续喝『药』。看他一副讨债的架势,法娜噘嘴:“小气鬼!”
“你早上干嘛把我的头发和你的绑起来?”青年开始兴师问罪。
“怕你半夜上厕所,我睡着不好照顾你啊!没良心的,自己没日没夜写写弄弄不知搞什么鬼,结果吐血昏倒,我好不容易把你搬到床上,还莫名其妙把我扔到海里――坏蛋!恶人!”
听她这么说,席恩懵了,再也不好下杀手,恩怨分明是他的原则。
“嗯……谢谢。”
姐妹俩听到这里,完全消除了戒备,好奇地打量这对古怪的客人。少女在厨房就脱下了风帽,明丽娇艳的容貌令她们自惭形秽。男子还看不清面目,但是那略带沙哑的磁『性』嗓音好听得不像话,带着奇妙空茫的韵味,宛如雨水打在海面的回响。
“我再烧个菜吧,你等会儿。”法娜拎起一串系在腰带上的鱼,炫耀地笑道,“嘿嘿,有人在水里泡泡就发烧,看我的。”
某人的回应是一声冷哼。
“咿――”做了个鬼脸,法娜蹦蹦跳跳地跑开。两姐妹羡慕地望着她的背影,姐姐问道:“好可爱的女孩,你们是恋人?”正在喝水的席恩险些呛住,艰难地咽下嘴里突然变得滚烫的『液』体,侧过头:“没这回事。”
吃过一顿香喷喷的鱼料理,两人告别了这户人家,走在深夜的大街上。法娜本来要背着病人往王宫迈进,被严词拒绝后改为半扶半抱,再退而求次地挽着胳膊,席恩连抽两下抽不出来,无奈地任凭她拉扯。
“法娜。”青年的语气不同于平日的淡漠,隐约有一股波动。
“嗯?”红发少女嚼着自制的鱼丸回头,她有时真不像个高傲的血族,虽然没听说血族不能吃血以外的东西。席恩定定注视她半晌,道:“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咦,就跟着你啊。”法娜停下脚步,神情有一丝无措,“难道你不要我做下仆了?”
“你以为你下仆做得很好吗?”席恩冷声反问。法娜看来也不是没自觉,红着脸嗫嚅:“那…那我也不是存心烦你,你有时候真的很闷嘛。”
“我忙。”
“你那叫忙!?根本是拼命!”法娜愤慨地大喊,引来几个醉醺醺的男人注目,酒酣耳热地包围过来,大着舌头道:“嘿,好…好美的妞儿,这傻小子惹你生气了?没…没事,哥哥来安慰你。”
“滚。”对这突如其来的打岔感到不快,席恩吐出冰珠似的话语。
“切,你算什么东西!”尽管青年全身散发出生人勿近的寒酷气息,然而烈酒壮了胆气,男人们还是高举着酒瓶拳头扑上来。直接用睡眠术摆平,席恩踢开两具挡路的障碍物,拉着法娜拐进一条小巷。
相似的场景令他有一瞬的失神,随即凝定心绪,转头看见法娜的眼神也有些朦胧。
“你这笨女人,今后饭可以多吃,话少说。”
“那你不赶我走了?”法娜喜出望外,红眸比天上的星辰更璀璨。无法正视,席恩别开眼,直直走进窄巷深处,他的声音在夜晚听来,就像徐徐吹拂的夜风:“你的收养人没教你什么是黑袍吗?跟着我,你随时会丧命。”
“敌人吗?”血族少女毫不动摇,跟在他一步远处,天生的夜视眼同样不受黑暗影响,“可是,是我处境比较糟吧。”
在魔族的压力下,统称黑袍的叛逆法师地位比过去大有提升,至少不再是人人喊打。反而是吸血鬼,由于损人利己的生存方式及人类大统一战争的后续效应,一直为神职人员追捕。
席恩久久没说话,更多是不知如何措词,他不习惯将私事与人分享,尽管他是抱着善意的目的。
他怀藏着灭神的祸心,他以报复唯一的弟弟为目标,他会蚕食鲸吞一个守护世界的权利机构,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黑袍,他曾经犯下弑师的罪行,但是他不能伤害真心对他好的人,哪怕那人会成为他心上的弱点。
这一生他拥有的温暖,太少了,太少了。
坎德人怀德默尔毫无逻辑可言的罗嗦和矮人阿加斯爽朗的大笑掠过脑海,法师浮起一抹微弱的笑意,转瞬即逝。
“我有很多敌人。”他一边走,一边抛下干粮和衣物,给那些蜷缩在两旁的人们,“没空照顾你。”法娜一言不发,她早就发现这个青年对这些无依无靠在生死线上挣扎的人们有一种特殊的悯意,不像施舍,而是更深沉的……他不让人触『摸』的东西。
“我才不用你照顾,如果我死了,也不会怨你的。”她认真地道,目光透出异常果决的执着。
席恩,我会挖掘出你的一切,然后毁了你。她低首浅笑,小小的羞涩下是隐藏的凄丽艳美。
为什么接受这个任务?因为对布拉得的忠诚?不。
不能只有我爱上,这才是理由。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远远望见他踏沙而来,孤眸抬起一霎的震动?是悄悄观察下暗生的情愫?是同属于黑暗的灵魂的吸引?是不甘心只有自己深陷地狱,拉他一块儿沉沦的绝望?
总之她爱上了,他就别想置身事外。
血族的爱就是这样血淋淋,自私而残酷。
他停步,拗下半个馒头给她,闷着头轻轻嚼。
她接过,笑得甜蜜而单纯,像每个热恋中的少女。
对街传来喧闹,火把的光凌『乱』地摇晃,照出精良的铠甲与男人们狰狞的面孔,和一个急速窜出的矮小身影,粗暴的吼声贯穿了静夜:“抓住他!把他完整地抓回来!”
他与她冷漠地旁观,这一刻,他们惊人的相似。
直到一缕轻柔的乐曲飘扬,席恩一震,如获至宝地瞪着站在路中央拉起小提琴的孩子,一头银亮的发反『射』着月『色』,清冽如洗。追兵接连倒地,他反手勾住同样昏昏欲睡的法娜,没入了墙壁的阴影。
另一条小巷,银发少年反复确定没人追上来后,才背起琴,蹲下小心地擦拭一只骨灰坛子,秀丽的脸上是无限的眷恋与哀伤。当本来就没什么灰尘的坛子彻底干净,他才放回贴身的包包,『摸』了『摸』湿漉漉的额发,不怕脏地捞起一把尘土,就要涂抹。
一只手抓住他。
静静出现在暗夜里的男子,带着审视意味俯视他,帽檐下的双眼锐利得令人生畏,仿佛熔炼钢铁的熔炉,使少年感到一阵灼热的惧意:“放手。”他不觉使用了含有魔力的咒之声,握着他的手微微一僵,却没有放开,反而握得更紧。
“你是亚利安族?”
初次被人一语道破出身,银发少年掩不住吃惊的表情。
“席…莫林先生。”法娜幽幽醒转,瞥见有生人在,这次及时改口。她的『插』口无形中缓和了紧张的气氛,席恩缓缓松开手,反正他不怕已经到手的猎物飞掉。
“拉萨尔?莫林,目前是安德里亚王的男宠。”毫无顾忌地报出假名和假身份,法师直截了当地提出交换条件,“我给你在班克国境内畅行无阻的通行证,你教我你的能力,怎样?”
“……一言为定。”也许是相似的遭遇拉近了距离,亚利安族的后裔略略放松警戒,『揉』着被抓痛的手臂道,“帕西尔提斯?费尔南迪,您可以叫我帕尔。”
这孩子有个尊贵的姓氏。席恩不意外地颔首,看了一眼身旁的下仆:“她是我的…我的侍女。”
“我叫法娜。”红发少女摇摇手,『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