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意外。禁卫军和中央军是军部两大主力,驻扎地也都是王宫,平时少不免因为权限问题发生纠纷,彼此关系并不好,那么这种非常时刻,堂堂禁卫军统领亲自前来有何贵干?
被侍卫引进门的女郎高挑丰满,眼大唇厚,是男性最喜欢的美人类型,却面带寒霜,眉目凌厉,举手投足充满良好的礼仪教养,显然出身上流社会。事实上卡萨兰的高级军官,除了极少数特例,都是名门之后。
“卡纳尔大人,您想必也听说了,街上的骚动。”谢绝了咖啡,韦罗尼卡开门见山。
“是的,韦罗尼卡大人是想就处理一事和我商量吗?”
“不,我来是希望您不要插手。”
卡纳尔眨了眨眼,失声道:“你知道那群暴徒的真面目?”韦罗尼卡眼中寒光一闪:“暴徒?大人言重了。”
“无故血洗两位大贵族的家,我不认为这种暴徒会是什么良善之辈!”卡纳尔严厉地指出。韦罗尼卡不为所动:“您我都清楚谁有那样的胆识能耐,如今的上界是个封闭的瓮,只有识相的鳖活得到最后。”
中央军指挥的脸白了,嘴巴张合片刻,好不容易挤出声音:“真的是她?”
“大人是聪明人,相信会选择正确。”
“你和她是一伙的吗?”
“请慎言,卡纳尔大人。”韦罗尼卡的态度自始至终彬彬有礼,只是语调沉了几分,“我的家族是代代侍奉王室女性的护卫世家,效忠拉克西丝殿下,对我而言是理所当然的事。”
“阁下为什么突然这么做?”卡纳尔不死心地问道。
“这您没必要知道。而且从这句话,我觉得需要修改一下对您的认识。”
“别这样。”卡纳尔苦笑,下垂的肩膀满含无力和认命,“都这时候了也不必粉饰,你根本不会放我一条活路,那我还不如做个明白鬼。”韦罗尼卡眼波一动:“大人何出此言?”
“今日之事,无论谁胜了,中央军都会成为眼中钉。”
“不错,但您并非隔岸观火,而是受迫于我的威胁,所以我担保您的性命。”韦罗尼卡理了理手套,动作透出无言的讯息。安心大半的卡纳尔沉思半晌,朝她投以信任中带着感激的目光:“我投降。”
9:15,元帅军的两位大将在王宫正门碰头。
“你说你没抓到达夫克!?”
禁卫军统领表面镇定依旧,然而从她没有用“您”这个习惯敬称,可以看出她内心的动摇。自知理亏的拉蒙摸摸鼻子:“谁想到布鲁诺会突然冒出来,应该怪酒馆那批人办事不力。”
“这不能作为脱罪的理由。”
“那这么说吧,我迟早会抓住他们,将功赎罪。”
“将功赎罪是以后的事,我们现在讨论的是已经发生的失误。”韦罗尼卡咄咄进逼。拉蒙吊儿郎当地笑了:“别这么不近人情嘛,小韦。”
“我不记得自己何时改名叫‘小韦’,倒是您再贫嘴下去,我恐怕会忍不住捅您两个透明窟窿。”
“噢!看在我们的交情份上,请千万别对那里下手。”
深吸一口气,韦罗尼卡宣告投降:“说吧,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拉蒙嘿嘿一笑:“一个一个来不符合我的作风,一网打尽才过瘾。达夫克是个硬汉子不会求助,盯着布鲁诺却可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韦罗尼卡沉吟了一下,道:“有道理。”
“听到小韦的夸奖真让人高兴。”
“只希望您不会弄巧成拙。”
“不会不会,指挥巷战我最拿手。”装作没听出对方话里的讽刺,拉蒙乐呵呵地回应。懒得再和这痞子纠缠,韦罗尼卡点了个头准备走路,被叫住:“我说小韦啊,你一点都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拉蒙答非所问:“以我的意见呢,最好由我们俩把那一位给——”说着,做了个咔嚓的手势。韦罗尼卡会意,眯起眼:“我不认为这是属于您能干涉的领域。”
“是,可是上司下不了手,只好由部下代劳。”
“可笑,拉蒙,你跟了殿下那么多年,竟然还不了解她的为人。”韦罗尼卡冷笑,一边转身一边丢下一句,“别以为女人都是弱者!”目送她的背影,拉蒙嘀咕道:“你才是只了解她强悍的一面吧。”
他当然不认为那位殿下是弱者,这在他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就明白了。
年仅十七,顶着“元帅”的响亮空衔来到下界的公主,身边只有一个心腹和寥寥数名护卫,无权无势,早就自成派系的将领根本不理会她的命令,以各种名目和豪华待遇敷衍。在变革的强烈意志下,她找上了有实力却无军纪的佣兵,而首当其冲的就是当时还是佣兵团长的他。
没人瞧得起她,包括拉蒙本人在内。只会吃喝玩乐的软弱贵族向来是有骨气的平民鄙夷的对象,何况来人是个王族,当场就有人秽语调戏,被她面不改色,伶牙利齿地顶回去,让旁观的他有了点兴趣。
还是不安好心的,有兴趣归有兴趣,真要成为王族的部下,加入肮脏的权利斗争,他绝对敬谢不敏,所以提出那个下流的赌约,要她知难而退。
她不惊不怒,一手支颊,笑意嫣然,[这个赌约不好,我对臭男人的**
大街上空荡荡的,诺因一路走来,没撞见半个士兵以外的身影。小狼龙变成人形,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一边观察他的表情,一边小心地问道:“诺因,你在生气吗?”
“气死了。”
一出大殿,诺因就意识到又被那个奸猾的姑姑糊弄过去,没问出她之所以叛乱的理由。他固然有点孩子气,但拉克西丝几时又把他当大人看了?郁闷!
“啊?死了怎么能走路?”蓝发少女听不懂夸张,骇然瞪大双眼。
“雷奇。”诺因停下脚步,摸摸她的脑袋,语重心长地道,“你要记住,千万不能和我一样实心眼,要狡猾、变通。”他一直坚信和姑姑的黑心腹比起来,自己的心灵就像水晶一般剔透无暇。
雷奇听得一愣一愣,不知如何接口。诺因本想仔细教导,捕捉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转过头。
“哦,诺因殿下,稀客!”带队赶来的正是被许多人称为痞子,常备军总司令拉蒙,举起一只手打招呼,“气色不错啊,等收工了陪我喝一杯如何?”
“恭敬不如从命。”诺因也很喜欢这个豪气的男子,“不过你这么匆忙是要去哪儿?”
“不是去哪,是送一帮兔崽子去他们的神那里——圣骑士团的余孽还在城里乱窜,看不出他们穿着盔甲,跑得倒快。”拉蒙的语气并不懊恼,他很享受猫捉老鼠的乐趣。
“那应该是施了轻量化魔法的铠甲。”
“难怪!”
诺因噗嗤一笑:“反正你也不急,跟我说说昨晚的情形吧。”拉蒙吊儿郎当地行了一礼:“遵命,长官。”
“老头子没死!?”听罢,诺因震惊至极。拉蒙遗憾地摊摊手:“如果你口中的老头子是国王老儿的话,他确实还碍眼地活着。”形容得比诺因更辛辣。
“该死!老妖婆吃错药了吗?”诺因狠狠击了下掌,蓦地想到一个可能,“难道她想用老头子当饵,吸引圣骑士团来救,然后一网打尽?”
“殿下,这是由我负责的任务,阁下不会插手。虽然不中听,但我还是要说,是阁下狠不下心。”
“啊~~~”
差点被震破鼓膜的拉蒙掏掏耳朵,道:“殿下似乎很气愤?”诺因火大地跺脚:“当然了!这么扭扭捏捏,像什么样子!心慈手软从来不是她的作风!她应该咔嚓一声,干脆利索!”
“换作莉莉安娜殿下,你也能这么咔嚓一声下去吗?”
“……”诺因的嘴巴被无形的封条贴住,半晌,挤出明显属于强辩的声音,“这…这是两码子事。”
“哦。”拉蒙侧目。抓抓头发,诺因的怒气在刹那间消失,语调也恢复了平静:“算了,现在也没法重来,就让老头子多活一段时间,关键是今后的政权巩固。老妖婆还是太心软了,不让火烧到平民,她的位子怎么坐得稳。”拉蒙怔了怔:“你的意思是——”
“我来的路上经过一个小村庄。”诺因答非所问,“那里的人可以因为神殿死了几只鸡,就把金翅鸟当成渎神者,辛苦建起钟楼吓跑它们,甚至拿起屠刀——东境都是这种愚民,将来万一有人假借神的名义煽动,不又要风云变色?何况执法教团并没有全灭。”
“我明白了,你是要阁下宣扬自己的正当性,最好尽快消灭执法教团?”
“哼,你还是没明白,贵族有句口头禅——贱民。没有自己思想的民众就是贱,只有血的教训能够让他们背离所谓‘神的旨意’。现在里那已经在我们的控制之下,让圣骑士团的余孽去那里,会很有趣吧。”
听到这里,拉蒙开始发冷。诺因扬起一个阴狠的笑容:“布鲁诺的脾气我很清楚,这次的事足够他暴跳如雷,加上求助无门的怒火,一定会爆发。具体的安排就交给你了,杀得越多越好,正好报社也在那里,让他们宣扬得全大陆都知道。”
“遵命!”调息片刻,拉蒙肃然行礼。安抚地拍拍肚子饿而拉扯自己袖子的宠物,诺因沉吟道:“给城主们的帖子都发了吗?”
“发了,下个月16号举行继任大典。”
“会有几个来呢?”
黑发青年自言自语,将目光递向长街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