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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羽翼与旧伤(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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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贤者考试的第二天,伊维尔伦城主拿着国务尚书呈上的长长清单,看得脸色发白。

    “克莱德尔,这个……”

    “这是必要的,大人。”知道主君想说什么的克莱德尔叹了口气,一字一字地道,“举城都在庆祝这件事,王宫怎能一点表示也没有?何况还要宴请其他四城的权贵,没这点东西怎么够?”

    罗兰心里也明白,但瞄了眼清单,他还是挣扎着做最后的努力:“稍微减少一些可不可以?现在正是困难的时刻……”

    “一个子也不能少。大人,您手上那张单子,已经是我们绞尽脑汁的成果了。”克莱德尔面无表情地驳回,硬着心肠漠视对方恳求的眼神。

    事实上,罗兰并不是个吝啬的人,对部下和民众都很大方,但他极为厌恶没有必要的铺张,直接后果就是典礼部成了全宫廷最闲的部门,一年只有几个大节需要操办一下。

    “我有点后悔让法利恩去考贤者了。”罗兰咕哝,再次瞪视清单,“我敢担保,这些东西会剩下三分之二!”那些小鸟肚肠的家伙塞得进多少东西,偏偏要用几倍的食物招待!

    “这也是没办法的。”

    “可以让一个军团吃一星期,一家人吃十年的食物,却被他们一餐吃掉……”罗兰越看越舍不得。

    “把剩下的食物偷偷转送给平民好了。”克莱德尔温言劝慰,为主君隐藏在市侩背后的颠沛过去心酸不已。

    “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罗兰淡淡一笑,收敛了情绪波动,将清单往桌上一丢,“随你们的意思去办吧。”

    “是!”

    瞥了眼墙上的挂钟,再看看桌上的奏折,估算了一下时间,罗兰站起身:“我出去透透气,半个小时后就回来。”

    “您多玩会儿没关系。”克莱德尔语出肺腑,对这位精励图治的主君,他只有一个期盼,就是他能多爱惜自己一点。

    罗兰回他个白眼,抄起长衣架上的斗篷大步走出办公室。

    一出宫殿,冰凉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才十一月,气候就跟冬天差不多。罗兰精神一振,思索上哪儿打发时间,首先跳进脑海的是伊维尔伦满愿师明丽的容颜和纤长的身影,随即想起这会儿她多半在上班,独角兽八成也在财务部,只好罢了,朝厨房的方向走去。

    有人啊。远远看见一缕炊烟从烟囱冒出,罗兰很是失望,他本想做点东西犒赏自己空虚了大半天的胃部,但有人在厨房的话,别说做饭了,还会被逮住灌一堆汤汤水水。在克莱德尔的宣扬下,全王宫的人都知道了他曾生过一场大病,开始把他当易碎的玻璃捧着。

    偷偷绕到窗户窥探,罗兰松了口气,里头只有一个帮佣的少女在烧水。左右看了看,他唤道:“姬儿,给我个三明治。”

    “大人!?”少女吓了一跳,但并不惊慌,因为正从窗子爬进来的人已经是常客了。麻利地做了两只三明治,她递给对方,劝道:“大人,总是吃三明治对身体不好。”

    “没关系,三明治很有营养。”罗兰毫不在意地拿起一块大嚼,其实他比较想边走边吃,节省时间,可是他如今的身份不容许他做出这样的行为。

    “我不是这个意思……”

    “姬儿,你总是塞许多好材料在面包里,相信我,你的三明治比宫廷料理更补。”

    姬儿无言,看着金发青年用迅速却不失优雅的速度吃完迟来的午餐,转身倒了杯牛奶给他。

    “多谢款待,姬儿,你会是个好太太。”喝完牛奶,罗兰摆摆手,爬出窗子,完全没留意到女孩为他的无心之言红了脸,以及随后投来的落寞目光。

    接下来去哪儿?还是干脆回去?站在不远处的路口,年轻的城主有点不知所措。

    一般休息时间他都是坐在凉亭看书或是找老部属聊天,可今天走得急忘了带;马尔亚姆他们又一个都不在,艾德娜正照顾法利恩,艾露贝尔那儿倒是可以串门,但他是有家室的人,为了避闲最好不要去。

    蓦的,他脑中灵光一闪,脸上绽放出喜容。

    对了!去看看那帮家伙!

    广大的练习场上,几十来人三三两两地坐在休息室前面,或捧着便当盒狼吞虎咽;或大声笑语,开玩笑地摔角,比试腕力。

    “老大!”一个眼尖的人大叫,随即慌慌张张地改口,“大…大人。”

    “就叫老大吧。”罗兰很满意这个称呼,环视活像泥塑木雕的众人,“怎么一副见鬼的表情?见到我不高兴?”

    “不,高兴,高兴。”众人一致摇头,面露欣喜。一人问道:“老大,你不是很忙吗?”

    “谁说我很忙的?”

    “每个人都这么说,而且我们一直看不到你,就以为你很忙了。”

    “你们是我带进来的,我如果出面你们将来日子会难过,所以避开一段时间。”罗兰走到中间的演讲台坐下,再次打量众人,用关切的口吻道,“怎么样,这里住得惯吗?有什么感想都可以跟我说。”

    众人互相看了看,就七嘴八舌地说起来:“开始不太习惯,后来就好了。”

    “这里伙食很好,还有夜宵供应,这点非常好!”

    “你啊,就想着吃。”

    “怎么!你还不是经常说这里最好的地方一是吃,二是女人!”

    “话说回来,老大,你宫里那些娘们,不,侍女,真的……嘿嘿。”

    “门口也准许我们出去,所以可以上街打打野食什么的。”

    “就是训练苦了点,不过有奖金拿,吃点苦兄弟都挺得过去。”

    …………

    罗兰认真听着这些粗言鄙语,感觉却像聆听仙乐。他出生市井,在底层长大,心灵深处实将自己当成平民。在注重礼仪、尔虞我诈的宫廷浸淫了十多年,他更是怀念市井小民的鲁直和单纯。

    等众人嚷嚷得差不多了,罗兰笑道:“看起来没人想自立门户,那我就把你们的籍贯转过来,登记在王宫记名册上,这样你们就是我真正的护卫了。不过当了护卫,也不能再胡闹了。打打架上上馆子没关系,决不可以染指侍女。”说着,他意有所指地瞟了眼刚才淫笑的几个人。

    “当然,当然。”那几人点头哈腰,“给我们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而且说实话,今天拜见了老大的尊容,他们也提不起兴去找女人,谁叫老大实在太美了!像上次在街上调戏过他后,他们就足足花了半个月才恢复正常的审美观。

    “很好,我就知道你们不会让我难做人。”

    “我们决不会让老大丢脸!”受罗兰欣慰的语气刺激,众人一挺腰杆,大声保证。

    “好!要的就是这股气势!”罗兰弹了个响指,“我明天叫克莱德尔把你们的家人接过来,给他们安排住处。没家人的也不打紧,留着将来娶老婆用。”众人愣了半晌,欢声雷动。

    “老…老大,你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啊?”激动之下,一人忍不住问道。

    罗兰翘起唇角:“哼哼,我可不是免费对你们好。”跳下演讲台,他跑到武器架旁浏览片刻,抽出一根长棍掂了掂,满意颌首,转向困惑的众人:“一人拿一根,我验收你们这个月的成果,不合格的话,今晚没饭吃!”

    “哦——”只呆了会儿,众人就振奋地跑开去找长棍。

    带着一身汗,罗兰神清气爽地走出练习场,留下一帮鼻青脸肿的小弟瘫在地上呻吟。然而一踏进办公室,他的好心情就飞了。

    “大人,你怎么满头大汗!?”克莱德尔惊呼。

    “啊…我稍微练了下剑。”罗兰撒了个小谎。克莱德尔叫得更大声:“你从练习场走回来?”

    “是啊,怎么了?”

    “卫兵,叫两个侍女过来侍侯大人洗澡!”克莱德尔打开门,对两个守卫喊道,“还有叫厨房送碗补汤过来!”

    “喂,不用这么大惊小怪吧。”罗兰一脸愕然。克莱德尔毫不妥协地直视他:“这种天气出汗却不马上洗掉的话,很快就会感冒的!何况大人你从练习场那么远走回来,说不定已经感冒了,当然要叫……”

    “行了行了,我去洗澡。”罗兰逃难似地冲进里间,半晌探出头,补充道,“不许叫侍女进来!”

    泡在热气腾腾的浴池里,金发青年有叹气的冲动。他并不讨厌国务尚书,毕竟他是真的关心他,但这份关心时常令他有无所适从的感觉,也无法将视他如子的克莱德尔当作“父亲”看待。因为在认识克莱德尔时,他已是十八岁的成年人,不再是需要父亲的年纪,那个亲生父亲就更不用说了。而巴哈姆斯虽是他的义父,却性格幼稚、不通世务,根本是罗兰照顾他而不是他照顾罗兰。

    至今为止,让他产生依赖之情,视之为目标的,只有一个人。

    “改天再去看看师父吧。”

    仰望装饰华丽的天花板,罗兰下了个让他重拾好心情的决定。

    经过一个星期的狂欢,东城的百姓终于从喜悦中走出来,回到各自的岗位,王宫也得以恢复正常的运作。埋首在堆积如山的文件后,罗兰不眠不休地处理着政务。法利恩等人虽然担心,也只好由他去,因为劝也没用。

    到第三天,罗兰才完成积攒的工作,伸了个懒腰,接过心腹递上的解疲茶,悠闲地浅啜。

    “法利恩,有什么要报告的吗?”

    “有一封给你的信。”法利恩的确有很多事要报告,但他不想打扰主君的休息,就拣了最无关紧要的一桩说。

    “信?”罗兰怔了怔。他的信件一向由书记官们整理呈上,会由法利恩转交的,只有一种。果然,褐发青年打开次元空间,取出一封信和一个纸包。

    “是莉蒂亚殿下吗?”他不是魔法师,不会用魔法快递,就把弟弟的地址告诉了那个小公主。

    “是的。”

    “她学得真快。”罗兰接过信,瞥了眼上头以稚嫩的笔调书写的姓名,由衷赞叹。一拆开信封,一股清新的气息扑鼻而来,似露水也似树叶,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被洗涤了一般。罗兰的神情不自觉地柔和下来,轻柔地展开信纸。

    罗兰城主:

    好久不见,你好吗?我已经会拼艾斯嘉语,写一些简短的文章了,厉害吧?当然你的字典也帮了点小忙啦。我现在在首都珊达瑞(我不知道拼得对不对,你知道你的字典没有我国的地名),昨天才到,乘船可把我累坏了。我一回来,就在考虑送什么礼物给你,我也相信你一定会喜欢我的礼物。那么这次就到此为止,下次我会写封更长的信给你。

    Ps:代我问候至高神的神使兰冰宿小姐。

    莉蒂亚索兰尼亚笔

    罗兰看了两遍,才轻轻放下,拆开那个纸包。里面是一本书,书名是《尼普亚斯大陆地理志》。

    “聪明的孩子。”年轻的城主叹了口气,浮起赞赏的笑容。抚摸封皮,他喃喃道:“真想把她从拜亚那边抢过来。”

    “等大人和冰宿小姐生下子嗣,就不需要她了。”

    “……”罗兰手滑了一下,狼狈地瞪视一脸若无其事的部下。但平静下来后,他也不禁想:以冰宿的才能,一定能教育出一位优秀的继承人。

    当罗兰翻看地理志时,一个侍卫敲门走进,恭身汇报:“大人,渥尔斯领主的亲戚呈上礼物。”

    “照老规矩办。”法利恩出声道,对他打扰主君的行为非常不满。侍卫正要退下,罗兰抬起头,冷冷地道:“渥尔斯领?就是那个发生暴动的领?”

    “是…是的。”被主君愠怒的眼神瞧得心寒,侍卫结结巴巴地道。

    “他们有什么要求?要尸体的话,我倒是可以还给他们。”

    “不是,那位先生希望,由他继承老领主的位子。”

    罗兰笑了笑,却是不带丝毫笑意的笑容。法利恩也掩不住嘲讽的表情,对侍卫道:“麦奇,这种事根本用不着请示大人,你们也处理过很多次了——礼物退回,人轰出去。”

    “属下明白,只是典礼部长清点礼物时,技术部长正好在旁边,听到礼物里有一篮奥托姆果——据说是大黑暗时期的水果,非常好奇,硬要属下过来问可不可以留下几只让他种种看。”

    “不管一只还几只,收了都要给人情,叫典礼部长原封不动地退还。”

    “等一下。”罗兰喊住侍卫,“真的是大黑暗时期?确定吗?现在没有了?”麦奇愣了一下,答道:“是的,所以那位先生才会呈上来。说是除了另两块大陆,现在已经见不到的珍果。因为他家世代栽种,才留了一棵下来,但也不是每年都结。”

    罗兰沉吟片刻,道:“礼物留下,人带去客房。”

    “大人!?”法利恩惊讶地看着他,且不说罗兰从不收取贿赂,为几只水果受贿,更是不可思议。

    “放心,我会处理妥当。”罗兰摆摆手,继续看书,心里却在期待帕西斯收到这样礼物时的反应。

    六只淡绿色的果子放在竹篮里,在阳光的照耀下,宛如真正的翡翠般晶莹剔透。金发青年又包了些糕点,才一并塞进纸袋,拿起来准备走路。

    “罗兰!”

    一个声音定住他的脚步,罗兰转过头,诧异地看见巴哈姆斯出现在身后,神情紧张:“你要去你师父那儿?”

    “对啊。”罗兰提提手里的纸袋和篮子,意思是:看这也明白吧。

    “不要去。”

    “什么?”罗兰错愕至极,不解地打量他,“喂,以前都是你催我回去,现在我主动要回去了,你反而劝阻?”

    “那是因为……”黑龙王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讷讷良久找不到好的措辞,只得绕回原点,“总之,不要去!”

    “呐,暮。”罗兰用一种劝小孩的语气道,“师父是师父,你是你,我承认我比较敬重师父,但我更加喜欢你,所以没什么好吃醋的。你不想见他也没关系,乖乖待在这儿。”

    “罗兰!”

    瞪着已经空无一人的房间,巴哈姆斯焦急地跺了跺脚。

    我不是这个意思啊!

    视界漂白了一瞬,当双脚再度踏上平地时,映入眼帘的是波光粼粼的湖泊,和湖中央苍凉的古迹。

    “有点误差,应该是带东西的关系。”罗兰低头确认了礼物没有损伤,就移动到最靠近的平台上。

    整栋建筑物静悄悄的,除了岸边树林里的鸟叫,再无一丝声响。罗兰有些不安,尽管帕西斯不是时常弄出上次那样的爆炸,他也不至于感觉不到他的气息。而且以帕西斯的修为,也不可能觉察不出他的到来,这会儿还不出来,不是恶作剧就是出事了。

    “师父,别玩了!”自动排除出事的可能,罗兰放声大喊,“再不出来,我就回去了!”这招万试万灵,天不怕地不怕的帕西斯,只怕没人聊天。

    没有回音,这下罗兰真的担心起来,召唤风灵打听帕西斯的下落。

    得到的答案令他惊惶,顾不得走楼梯,他直接从平台跳到下一层,一个俯卧的身影跃入视野。

    “师父!!”

    水果滚了一地,罗兰急忙跑过去,扶起帕西斯。触手冰冷,长长的银发结了一层霜,胸口甚至看不出起伏。看情形至少有两天他就这么躺在户外。罗兰情不自禁地咬紧下唇,一把抱起帕西斯,奔向里屋。

    冷。

    刺骨的冷。

    这感觉他并不陌生,反而感到一丝怀念,久远的记忆一点一点复苏,包裹住他,就如同这无边无际的寒冷。

    一双手从黑暗中伸出,雪白的、纤细的、属于女子的柔夷,握住他的,缓缓摩擦,动作是那么小心、温柔,让他看得目不转睛。渐渐的,手的知觉恢复了,他开始感到握住他的那双手低得不同寻常的温度,但他不介意,任由她按摩。

    细柔的女声和煦如阳,充满深挚的情感。他点点头,反过来摩擦对方的手。

    女子抽回手,从脚边拿起一架小提琴,递给他,

    他听话地接过,却不知道怎么拉这个陌生的乐器,只好抬起头,茫然失措地望着她。

    女子重重拍打额头,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她拿回小提琴,架在肩上,不一会儿,一首悠扬的曲子流泻出来。

    他专注地听着,记忆每一个音符,每一段旋律。这对他并不是什么难事,从小只要母亲教过一遍,不管乐器还是曲子他都能熟练地上手,而且演奏得更好听。

    但心里,他并不喜欢这些,因为每次听完,母亲都会浮现出悲伤的笑容,眼睛虽闪耀着幸福的光辉,却透过他,看着远方。

    他讨厌那种目光。

    一曲拉完,女子注意到他明显心不在焉的表情,温柔地道,

    他本想点头,情感却背离理智,手自动伸出去拿那把提琴。

    这就是他最讨厌自己的地方——明明厌恶夺去母亲目光的音乐,却总是禁不住它的诱惑。

    女子一愕,随即轻笑起来。一头直披散到膝盖的暖绿色长发应和着微微荡漾,仿佛真正的波浪;和他相同的碧眸流动着欣喜的笑意,衬得绝俗的容颜更加夺目,整个人宛如错坠人世的春天女神。

    他懊恼地捧着小提琴,拉也不是,扔也不是,只好丧气地垂着头。女子拍拍他的小脑袋,手指掠过那丝绸般的银发时,眼神蓦然深邃起来,增添了一抹爱恋,一抹伤感。

    我才没兴趣呢!他嘟起嘴。洞悉了他的心思,女子一指点在他噘起的小嘴上:

    真的?他用眼神问。

    他的表情从怀疑转为惊叹,兴奋地注视怀里的乐器,恨不得现在就拉首会变出火的曲子。

    见对方一脸失望,女子笑着补充了一句,

    嗯!他用力点头许下无言的承诺,第一次以迫不及待的心情准备演奏,但不管他怎么使劲,就是举不起小提琴。女子慌慌张张地拦住:

    尽管小提琴变成了大提琴,男孩还是拉得像模像样,美妙的旋律回荡在不大的斗室里,营造出温馨的氛围。

    砰!破旧的木门突然被踢开,打断了琴声,一个粗暴的声音和着风雪卷入,冻结了两人的心:

    那一刻,他只想像父亲一样用魔曲召唤出火焰,将这个人活活烧死。

    蜷缩在角落,他阴郁地瞪着不远处的小提琴,心情就和窗外的天空一样晦暗。

    没有用。不管他怎么拉,还是连一点火星也迸不出来。他不怀疑母亲的话,只怨恨自己的无能。

    母亲一直很小心不让他知道她在做什么,甚至不惜跪下求那些人不要在他面前做,但他还是知道了,邻居们争相把事实告诉他,女人们轻蔑地骂他母亲是个人尽可夫的妓女;男人们挂着下流的笑绘声绘色地形容那些经过,希望这个才六岁的孩子也认为自己的母亲肮脏。

    他从不认为母亲肮脏,肮脏的是那些压着她的人。

    扶着墙站起,他活动了一下手脚,走向玄关——快到吃晚饭的时间了,他要出去捡些柴火,最好还有食物,带回给母亲。

    一打开门,夹着雨点的雪花一股脑灌进来,令他呼吸一窒,身子不由自主地缩了缩。与此同时,几个在附近堆雪人的小孩发现了他,齐声欢呼:

    恶意的嘲骂伴随雪块纷纷丢来,他一手护住头脸,一手吃力地关上门——他可以任他们打,但决不允许他和母亲的小屋受一点损伤。

    正如这些孩子说的,他是个哑巴,不,他比哑巴更不如,哑巴还能发出咿咿啊啊的声音,他却连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据母亲说,他出生时并不是这样,是某一天突然失声。而没有一个医生愿意诊治他,只好拖到今天。

    喘了会儿粗气,他撒腿就跑,那些孩子追了几步没追上,扯开嗓子叫骂:

    一道火光掠过他的眼睛,双拳情不自禁地握紧,指甲深深嵌进肉里。

    没关系,我记住他们了,等有一天我能用魔曲,就把这些侮辱妈妈的家伙统统烧死!

    一连跑过几条街,他才缓下脚步,慢慢走着。

    映入眼帘的是灰色的天空,灰色的房顶,灰色的墙壁,灰色的街道和灰色的人们。一切都是灰色的,除了不断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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