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对跪在枯槐树下被打得满身血污的老夫妇,那个衣领被扯破了的瘦小姑娘,那些站在人群外围攥着拳头却不敢上前的流民年轻人,那些低着头不敢看的本地老农,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同一个刹那被那枚暗红色的大印吸了过去。
陈宴。
陈柱国。
那个分田免税,发放神仙犁具,接纳了几十万齐国逃难百姓的陈柱国。
那个被他们供在灶台上,天天烧三炷香的长生牌位上刻着名字的那个人。
就站在这里。
站在刘家堡这条满是血污与泥泞的长街上,站在他们中间。
沉默持续了三息。
然后,全场炸了。
老汉第一个崩溃了,他趴在地上,用那只脱了臼的胳膊拼命往陈宴的方向爬,额头一下一下地撞在泥地上,嚎啕的声音像是被压了半辈子的苦水终于找到了一个豁口。
“陈青天!是陈青天啊!”
老妇人跟着扑倒在地,两只拳头不要命地捶打着泥土,哭得连气都喘不上来。
“老天爷开眼了,陈青天来了,陈青天来了啊!”
紧接着是人群里的流民们,膝盖砸在地上的闷响连成了一片,犹如密集的鼓点。
“柱国万岁!”
“陈青天千岁!”
那些方才还被赵里正一句话就吓得松开拳头的年轻人,此刻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积压了不知多少日夜的屈辱与恐惧在这一刻全部化成了滚烫的泪水,砸在穰平县的黄泥地上。
刘大疤的脸,白了。
白得像是被人从血管里抽走了最后一滴血。
他的嘴巴张着,方才那些嚣张到不可一世的狠话还挂在嘴角没来得及擦掉,但他的眼珠子已经定住了,死死钉在那枚暗红色的玄铁大印上,瞳孔里映出的不再是疯狂,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透出来的、纯粹的、毫无杂质的绝望。
上柱国。
魏国公。
陈宴。
他刘大疤方才对着这个人的脸,说要让自己表叔一封公文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他方才当着这个人的面,亲口供出了齐国的银子。
断腕处的剧痛在这一刻被心底涌上来的那股寒意彻底淹没了,他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整个人蜷缩在血泊里,像一条被踩断了脊梁骨的蛇。
陈宴收起大印,将那顶洗白的青布幞头随手丢在了路边的石头上。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些哭成一片的百姓与流民,那双眼眸里翻搅着的东西终于慢了下来,沉淀在了最底层,变成了一种让红叶都读不透的复杂光芒。
他弯下腰,一只手将那个还在发抖的瘦小姑娘从地上扶了起来,用指腹轻轻抹掉了她脸上的泥巴与泪痕。
“别怕了。”
他的声音在说这三个字的时候,与方才那道震碎全场的雷霆判若两人,轻得像是春风拂过冰面上最薄的那层霜。
“本公来了,谁也碰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