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不必多礼,这么晚了,入宫是有何事?”
老皇叔看着他,缓缓道,“陛下今日今日的决断,让老臣有些惊讶。连夜入宫是想问问陛下,可有老臣能帮得上的地方?”
西凉国主看着他,目光微凝,带着几分疑惑与审视。
但这位身为西凉李氏族长的老皇叔从容站着,镇定而坦荡。
西凉国主忽然叹了口气,回到位置上坐下,“那依老皇叔所见,朕今日所行是为了什么?”
老皇叔缓缓道:“老臣愚钝,自不知陛下这等雄才大略之人心中之谋划。但想来,陛下定是为了我西凉的江山社稷。老臣还是那句话,若有老臣可以帮得上的地方,请陛下信任和吩咐。”
西凉国主沉默片刻,看着这位如今的宗室之长,也是李家皇族最德高望重的老人,缓缓道:“如今天下,若等大梁巩固了现有疆域,其一统四海,乃是必然,西凉必遭国灭。朕既为国主,决不能坐视祖宗基业灭亡。北渊欲邀朕共谋汉地十三州,有此机会,朕欲放手一搏。”
老皇叔并没有驳斥,缓缓点了点头,“诚如陛下所言,左右都是灭国,的确可以一试。”
西凉国主摇头,“区别还是有的。若是主动投降,恐怕除了朕之外,诸位多半还能落个富贵闲人的下场。可若是被大军攻灭,那就难说了。”
老皇叔毫不在意地笑着摆手,“生在帝王家,从小便可享尽荣华,自然也要承担相应的责任。至少对老头子我而言,这辈子吃过见过,什么下场也都能接受了。若还如那些臣子般短视,实在是有愧于皇族身份。”
西凉国主也终于露出一丝微笑,“老皇叔放心,仁孝这孩子就是朕给李家谋的后路。”
他这么一说,原本就隐隐有所猜测的老王爷瞬间明白了真正的内情。
身为西凉国主的李乾倾力打压以李仁孝为首的大梁派,而后带着那帮心向北渊的人去发动一场义无反顾的冲锋。
若是赢了,一切自然都在掌控之中。
现在对于李仁孝的所有的处罚,今后也都无所谓,随时可以撤销。
但如果他输了,李仁孝就会成为整个西凉李氏的救命稻草,因为他是旗帜鲜明地站在大梁一边,并且还拥有着大梁镇海王的友谊。
今日朝堂上这番严厉切割,不止是在向朝中群臣表明态度,更是为日后的李仁孝积攒谈判的资本、以及在大梁朝中的立身之本与保命之符。
西凉国主真诚地看着老皇叔,“在最终胜负决出之前,估计会有很多人,包括朕其余那几个蠢货儿子,会对那孩子下手,落井下石。甚至朕也会继续在明面上打压他,请老皇叔务必替朕将他护住,甚至可以暗中引导他联系大梁镇海王,今后西凉若败,他积攒下的面子与人情,便是我西凉李氏的救命稻草。”
老皇叔点头,恭敬一拜,“陛下请放心,老臣拼了这把老骨头也定会做到。”
声音落下,承诺给出,两人一时俱都无言。
初春的风尚且凛冽着,在窗棱的缝隙中呼啸,唱出的是小国在夹缝之中的无奈。
中京城,镇海王府。
府中花厅的房间中,此刻含权量高得惊人。
镇海王齐政、政事堂相公白圭、政事堂相公宋溪山,以及一个颇为俊朗的年轻人,围坐在一张桌子旁,有说有笑地聊着。
这个年轻人便是如今的工部郎中聂锋寒。
原本白圭和宋溪山对聂锋寒并不相熟,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宋溪山这个山西巡抚,还曾经与聂家所执掌的汉地十三州有过直接的冲突。
但是,既然齐政认聂锋寒这个人,陛下也没有对此提出什么质疑,如今聂锋寒又已经在朝中为官,他们自然不可能驳了齐政的面子,笑意温和。
齐政给三人都倒了杯茶,笑着道:“听说郭相第二本辞呈也交上去了?”
白圭点了点头,“三辞三让嘛,都很正常。在下也是事后才反应过来,陛下让郭相接替你主持十三州大局的用意所在。陛下如今这手腕的确是愈发的圆融了。”
宋溪山轻声道:“郭相携如此之功,再以首相之位致仕,一个文贞的谥号怕是跑不了了吧?”
齐政点头,“确实问题不大,陛下向来都是慷慨之人,不论怎么说,启元朝截至目前所取得的种种成就,也都是郭相在首相之位时做出来的,这份功劳他完全有资格分润。”
白圭感慨道:“当初在中京城,郭相不显山不露水,只是政事堂中一位资历甚老的平庸之相,没想到最后他的成就竟能到如此境地。”
如果在此刻盖棺定论,郭相辅佐新帝、维系朝堂平稳、推动开海、主持南北和议、开启十三州回归改革等功劳,足以令后人膜拜。
齐政点头,“是啊,我曾听一位长者说过,一个人的成就,不仅要看个人的奋斗,还要看历史的进程。”
白圭抚掌,“此言,甚妙!”
正说着,田七匆匆进来,手上拿着一封密折,“公子,百骑司密折,陛下已经看过了,让送一份给你。”
齐政挑眉,伸手接过,打开一看,竟然正是已经升任陕西巡抚的聂图南,通过百骑司渠道所发来的近期西凉兵力动向。
他默默看完,看着其余几人,“聂巡抚说,西凉最近颇有异动,兵力调动频繁,似有侵我大梁之势。”
众人闻言,眉头一挑。
齐政忽然看向聂锋寒,微笑道,“聂兄,你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