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墅的盘山路,这条路承载了许多记忆,他曾经冒着大雪从上面走下来,骑着摩托车差点被雪崩掩埋,还有一次在夜里将顾秋绵从二楼接了下来,下山的时候碰到了一辆巡逻的车子,在山体的凹陷处躲了很久。
张述桐心不在焉地问这条路是不是不一样了?我记得从前没有这麽陡。
顾秋绵说後来可能修了吧。
他又说好好的路修什麽,让人的记忆找不到地方安放了,话说你多长时间没回来了?
「没有七八年也有五六年了。」顾秋绵闭目养神,一副不胜酒力的样子。
「别墅里还有人?」
「早就空了。」
「大老远把你带过去连杯热水都没有?」
「待会你自己去烧啊。」顾秋绵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
离别墅越近他开得越慢,因为冥冥之中他觉得自己好像要做出一个选择,他还是有些迟钝了,其实顾秋绵开口说「带我回家看看」的时候就该意识到的,可偏偏快到她家门前才发觉。张述桐想起了那次从游乐场回来,他把顾秋绵送到市里的家里,然後一个人骑车回到宾馆,那时候他们十六岁。
而二十四岁的他缓缓开着车子,正离那栋别墅越来越近。
人果然不能回忆太多往事,一旦开了头就很难停止,他又想起第一次和老宋来别墅的时候了,坐着那辆福克斯小车,在雨中驶上了这条盘山路,现在开车的人换成了他自己,身边坐着的是他当初要保护的那个女孩。
张述桐用力踩了一脚油门,八缸的引擎随之发出咆哮,开着这种车就该一路飞驰,它走了一路也憋了一路,眼下终於发出了欢鸣。
「……你家呢?」
张述桐愣愣地问。
这一次他是真的傻眼了,他记得很清楚到了这里就该看到那座宫殿般的建筑,就算没有开灯也该看到它的轮廓,可眼下视野里剩下的只有一地荒草,在寒风中、在汽车的大灯里,微微摇曳着身形。顾秋绵带他来了一片野地。
张述桐差点怀疑是不是被她耍了,她在尔虞我诈的商海里待了这麽久,早已习惯了说一些半真半假的话。
可顾秋绵平静地看着窗外:
「那次塌了以後就没有再去管了。」
「塌、塌了?」
「说得这麽惊讶干什麽。你不是知道吗?这座岛就是我爸当时脑子一抽跑来开发的地盘,他应该觉得不值得再投入这麽多精力吧。想想也是,我在这里住了还不到三年,满打满算可能还不如在学校里待的时间多,我爸爸结婚後也挺照顾我的感受的,他们回到省城没有搬进我小时候和妈妈住过的房子,而是买了一套新的,专门给我准备了一个房间,就和从前在岛上的一模一样。」
顾秋绵朝玻璃上嗬了一口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房子,又用手擦掉:
「但我就是没有家了。」
可不等张述桐开口,顾秋绵突然伸了个懒腰。
他就说这个女人醉得不省人事了,前一秒还低落地回忆着往事,後一秒就利落地把风衣盖在腿上:「好了,新年愿望达成,」她把座椅放平,「谢谢木头。」
张述桐愣了愣,惊讶於她的表现,可无论自己怎麽喊顾秋绵也不睁眼。
她就这麽没头没脑地把张述桐拉到这里,最後连车子都没有下,又这麽没头没脑地睡着了。可顾秋绵睡觉前忘了说接下来要去做什麽,就这麽睡在了很久不见的男人车上。
张述桐戳了戳她的胳膊,顾秋绵皱着眉毛鼓了鼓脸,可还是没有睁开眼,她好像真的睡着了,而且不是装的,她今天上午才从外地赶来参加聚会,又喝了这麽多酒,还打了这麽多电话。
以至於睡得挺香,安静的车厢里能听到她浅浅的鼾声。
张述桐盯着她看了半晌才重新将车子启动,他们在外面待得有些久了,似乎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