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铺开,像一层薄薄的霜。
李怀远从后面赶上来,与他并肩走了几步。“文彬兄,”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钱文彬没有看他。“李兄请说。”
李怀远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放缓了脚步。
两人沿着街边慢慢走着,灯笼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交叠,一会儿分开。
街角的馄饨摊还在营业,热气从锅里升起来,在暮色里袅袅地散开。
“这些日子,殿下做的事,你也看到了。”
李怀远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查火器案,不偏不倚;设工厂,不疾不徐;
对洋人,不卑不亢;对工匠,不摆架子。连梁大柱那样的老倔头,都服他。”
钱文彬没有接话,目光落在前方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上。
几只归巢的麻雀从头顶掠过,叽叽喳喳的,转眼就消失在屋檐下。
夜风从珠江上吹来,带着潮湿的水汽,拂过两人的衣襟。
“文彬兄,你在广东候补了五年。五年,不短了。”
李怀远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比我早来一年,你来的那年,我还给你接过风。那时候你怎么说的?
你说,要在广东干出一番事业来。这话,你还记得吗?”
钱文彬没有回答。
他当然记得。五年前,他刚到广东,意气风发,觉得自己满腹经纶,迟早要做出一番事业。
那时候他看什么都不顺眼——洋人的机器不顺眼,官员的敷衍不顺眼,百姓的麻木也不顺眼。
他觉得自己能改变这一切。五年过去,他什么都没改变,改变的是他自己。
“记得。”他的声音有些涩,“可那时候年轻,不懂事。”
“不是不懂事,是还没被磨圆。”
李怀远纠正他,“文彬兄,你心里那点棱角,还在。只是你不敢用了。”
钱文彬沉默了。
李怀远望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同病相怜的了然。
“文彬兄,你想想,殿下从京城来,人生地不熟,可他办了这么多事——火器案、工厂、学徒、设备。哪一件是容易的?
哪一件是靠磕头磕出来的?殿下不怕人说真话,怕的是没人说真话。
你那些想法,与其在酒楼里跟朋友倒,不如写成条陈递上去。”
钱文彬步子慢了下来,像是脚下忽然坠了铅。
他没有看李怀远,只是望着远处的江边,江水茫茫,看不清对岸。
“条陈?”
他的声音有些涩,带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我一个候补了五年都没补上实缺的人,写条陈给太子殿下?李兄,你是觉得我丢人丢得还不够?”
李怀远摇摇头。“你那些话,在酒楼里说是闲话,在条陈里说是建言。
闲话传出去,你是背后议论上官;建言递上去,你是为朝廷献策。同样的内容,换个说法,就是两回事。”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像怕惊动什么。“文彬兄,你在广东候了五年。五年,不短了。
你有想法,有能力,就是缺一个机会。如今殿下在广州,这就是机会。你不抓住,别人会抓。”
夜风从珠江上吹来,拂过两个人的衣襟。
远处有渔船的灯火在江面上摇晃,一明一暗,像是有人在黑夜里打着信号。
钱文彬沉默了很久。久到李怀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让我想想。”
李怀远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拱了拱手,转身走进了巷子深处。
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暮色里,只剩下钱文彬一个人站在街头。
夜风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街上的行人渐渐稀了,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他抬起头,望着天边那轮将圆未圆的月亮,心里翻涌着无数念头。
站了一会儿,他收回目光,拢了拢被风吹散的衣襟,抬脚往家的方向走去。
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心里已经拿定了什么主意。
身后的街巷渐渐暗下来,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拖在青石板路上,一步一步,渐渐融进了暮色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