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生风,满院子的积雪被他扫得四处飞扬。
看见胤礽进来,他收了拳,大步走过来。
“保成?今儿个怎么有空来大哥这儿?”
胤礽笑道:“想大哥了,就来看看。”
胤禔咧嘴一笑,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走,进屋说。”
*
进了屋,胤禔让人端来热茶和点心,兄弟俩对坐着。
胤礽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墙上挂着弓,架上摆着刀,书案上堆着兵书和舆图。一屋子都是武将的气息。
“大哥最近在忙什么?”
胤禔道:“还能忙什么?兵部那些事,烦得很。过些日子还要去城外校场练兵,这些天正琢磨怎么练呢。”
“练兵?”胤礽顺着话头问,“大哥想怎么练?”
胤禔挠挠头,道:“老样子呗。骑射、布库、阵法,翻来覆去就那些。可总觉得……差点什么。”
胤礽沉吟片刻,忽然道:“大哥,你知道洋人的火器吗?”
胤禔一愣:“火器?你是说那些鸟枪?”
“不只是鸟枪。”胤礽道,“洋人有一种火炮,射程远,威力大,比咱们现在用的那些厉害得多。”
胤禔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个我听说过。可那些东西贵得很,朝廷也买不了多少。”
胤礽点点头,又道:“那大哥知道吗?洋人练兵,也不只是练骑射。
他们练队列,练配合,练怎么在战场上快速移动、快速布阵。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该做什么,该什么时候动。”
“听说他们用旗语传令,隔得再远,也能很快知道该往哪儿冲。”
胤禔听得入了神。
“还有这种练法?”
胤礽笑了笑,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叠好的纸,递过去。
“这是我从洋人的书里看到的。画的是他们练兵的阵型。大哥看看。”
胤禔接过,展开——纸上画着几个方阵,箭头标着移动的方向,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注解。
他看了很久很久。
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手指下意识地在纸上比划着。
“这个……这个有意思。”他抬起头,望向胤礽,眼睛亮得惊人,“保成,这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几本洋人的书。”胤礽道,“大哥若感兴趣,回头我让人送来给你看看。”
胤禔一拍大腿:“那敢情好!”
他捧着那张纸,又看了半天,嘴里念念有词:“这个阵型……要是配上火器……要是能练成……”
忽然,他抬起头,望向胤礽。
那目光里,有惊喜,有欣慰,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保成,”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你什么时候开始琢磨这些的?”
胤礽微微一怔。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
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的边缘,茶是热的,透过瓷壁,暖着指尖。
“大哥,”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我只是觉得——”
“咱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胤禔一愣:“什么意思?”
胤礽沉默片刻,像是在整理自己的话。
“大哥在兵部,知道的比我多。那些火器,那些洋人的船,那些咱们没见过的东西——他们越来越厉害,越来越近。迟早有一天,会到咱们家门口来。”
“到那时候,咱们拿什么挡?”
胤禔的眉头皱了起来。
胤礽继续道:“骑射?布库?这些是好东西,是咱们祖宗传下来的,不能丢。可光靠这些,不够。”
“洋人打仗,靠的是火器,靠的是队列,靠的是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们一个人一杆枪,咱们一个人一张弓。他们一炮轰过来,咱们的城墙就塌了。”
“大哥,你说,到那时候,咱们的兵该怎么练?”
胤禔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胤礽。
那目光里,有沉思,有明悟,还有一种胤礽从未见过的东西。
“保成,”他的声音很沉,“你想得比大哥远。”
胤礽摇摇头:“不是想得远。只是——”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只是做了一个梦。”
胤禔一愣:“梦?”
“嗯。”胤礽点点头,“梦见了一片田野。很大很大,望不到边。有人在田里割稻子,有孩子在田埂上跑。”
“醒来以后就在想——这样的日子,我想让它一直都在。”
“所以,得有人去做那些事。”
“学那些洋人的东西,练那些新的打法,造那些厉害的火器。
哪怕被人说不务正业,哪怕被人骂忘了祖宗,也得有人去做。”
“因为不做,那些在田里割稻子的人,那些在田埂上跑的孩子,就没日子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