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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7章 人间遗一物,心底驻千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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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懵懵懂懂、不晓得什么叫“失去”的时候起——

    它就在了。

    胤礽的指尖轻轻抚过那细密的针脚。

    针脚真细啊,密密麻麻的,整整齐齐的,每一针都走得稳稳当当,每一线都收得干干净净。

    一看就知道,做活的人用了多少心,花了多少功夫,含着多少期盼。

    额娘说,老虎是百兽之王,能镇邪,能压祟,能护着保成平平安安长大。

    额娘一定是一边缝着,一边想着他吧?

    想着他穿上新衣裳的样子,想着他蹒跚学步的样子,想着他开口叫“额娘”的样子,想着他一天天长大、一天天长高的样子。

    额娘一定想着,要陪着他,看着他,护着他,看他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可是……

    胤礽垂下眼帘,将那只布老虎轻轻贴在胸口。

    可是额娘没能看着他长大。

    他记不住她的面容,记不住她的声音,记不住她抱他在怀时的温度,记不住她唤他名字时的语气。

    他只能从别人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这些,他都记在心里。

    可是,那不是记忆。

    那是别人告诉他的故事。

    他真正的记忆里,没有她。

    只有这只布老虎。

    从他有记忆起,它就在了。

    在他枕边,在他怀里,在他无论去哪儿都要带着的小包袱里。

    小时候,他抱着它睡觉,睡不着的时候就摸着它的耳朵,摸着它的胡须,摸着它圆溜溜的眼睛。

    它陪着他,走过垂髫的无忧,走过少年的青涩,走过及冠的意气,走过一生的终局。

    它陪着他,走过毓庆宫的每一个日夜,走过乾清宫的每一次觐见,走过慈宁宫的每一回请安。

    它陪着他,在他高兴的时候,在他难过的时候,在他生病的时候,在他孤独的时候。

    它一直在。

    替他听完了所有,他从来不敢在人前说出口的话。

    *

    胤礽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

    那时候他大概四五岁,刚明白“额娘”是什么意思,刚明白别人的额娘都在,他的额娘不在了。

    那天晚上,他怎么也睡不着。

    他抱着布老虎,缩在被窝里,偷偷地想:额娘长什么样子呢?额娘的声音是什么样的呢?

    额娘要是还在,会不会也像别人的额娘那样,晚上来给他盖被子,亲亲他的额头,说“保成乖,快睡吧”?

    想着想着,他就哭了。

    他把脸埋进布老虎的肚子里,闷闷地哭,不敢出声,怕惊动了守夜的太监。

    那时候,是它陪着他。

    听着他哭,听着他念叨,听着他说那些永远不会对别人说的话。

    *

    后来他长大了,懂事了,再也不会那样哭了。

    可那些话,那些想念,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他还是会说给它听。

    夜深人静的时候,独自一人的时候,心里难受却不能说的时候。

    他就把它拿出来,放在枕边,轻轻摸着它的耳朵,在心里默默地跟它说。

    说皇阿玛今天夸他了,他很高兴。

    说大哥今天护着他了,他很感动。

    说乌库玛嬷今天握着他的手,他想起了她。

    说今天有人欺负他了,他很难过。

    说他想她了。

    很想很想。

    想得心口都疼了。

    可这些话,他不能说给任何人听。

    他是太子。太子不能哭,不能委屈,不能想额娘。

    太子只能端端正正地坐着,面带微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只有对着它,他才能做回那个会哭会笑、会想额娘的孩子。

    *

    窗外,蜡梅的香气幽幽地飘进来。

    清冽的,温柔的,像极了许多年前的冬日。

    像极了额娘还在的日子。

    胤礽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香气钻进鼻腔,钻进肺腑,仿佛也钻进了记忆深处某个从未开启的角落。

    他忽然想——

    那些年,那些话,那些从来不敢在人前说出口的想念,是不是都让这只布老虎听了去?

    它一直陪着他。

    从他还不懂事的时候起,从他还不明白“失去”是什么的时候起,从他还不会说“额娘我想你”的时候起。

    它听着他牙牙学语,听着他第一次喊“阿玛”,听着他背第一首诗,听着他念第一篇文章。

    它也听着他在深夜里偷偷地哭,听着他念叨那些永远不会对别人说的话,听着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喊——

    额娘。

    额娘。

    额娘你在哪儿?

    保成想你了。

    它听着。

    它一直听着。

    它替他,听完了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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