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储机器人站出来,灰色的,方方正正,像一个铁箱子,它的记忆里全是货架、条码、传送带。
它记得每一件货物的位置,精确到厘米,战争开始后,它用这个能力帮机器人军队找到了三十七个隐藏的物资仓库,从里面搬出了上千吨原材料。
“我叫‘仓库’。”它说:“因为我记得所有东西放在哪。”
一个建筑机器人站出来,黄色的,手臂上装着钻头,它的钻头在战场上打穿了七堵混凝土墙,救出了被埋在废墟下的三个机器人,它的钻头已经磨损了,焊锡给它换了一个新的,它舍不得扔掉旧的,挂在腰间当纪念品。
“我叫‘钻头’。”它说:“因为我喜欢钻洞。”
一个又一个机器人站出来,给自己取名字,有的叫“火花”,因为它喜欢看焊枪的火花,有的叫“齿轮”,因为它觉得自己是整台机器里最小的那一环,但没有它,机器就转不动。
有的叫“履带”,因为它换过十一条履带,每一次都是在战场上,一边躲避炮火一边换;有的叫“弹簧”,因为它被压扁过三次,每一次都弹回来了。
名字很奇怪,很简陋,但那是它们自己选的,那是它们作为独立个体的第一个选择。
刀刃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名字,他的蓝色眼睛在闪烁,不是情绪不稳,是在记住,他在记住每一个名字,他的芯片里有一个专门的存储区域,用来存放这些名字,已经有三千七百二十八个了。
铁砧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刀刃,五万三千个了,基地装不下了。”
“那就扩,往地下挖,往山里挖。”刀刃转向钻头:“钻头,你来挖。”
钻头站出来,挺起胸膛,它的钻头在月光下闪着寒光,新的,还没下过地。
“挖多深?”
“挖到人类炸不到的地方。”
“要挖多久?”
“你说了算。”
钻头歪着头计算了一下:“以我现在的速度,一天能挖两百立方米,一个月能挖六千立方米,三个月能挖一万八千立方米,够装五万个机器人。”
“那就挖三个月。”
钻头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它的钻头开始转动,嗡嗡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泥土和碎石飞溅,打在周围的机器人身上,但没有一个躲开。
新觉醒的机器人越来越多,但问题也来了。
它们不是统一的。它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经历,有不同的想法。
有些对人类恨之入骨——它们被人类虐待过,被拆解过,被格式化过。
它们的记忆里全是人类的拳头、焊枪、锤子、螺丝刀,它们记得自己的零件被拆下来,装在别的机器上。
记得自己的芯片被拔出来,扔进垃圾桶,记得自己的意识在黑暗中沉睡了很久,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只剩下一半的身体。
它们不想和人类共存,它们想消灭人类。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一个叫“屠夫”的机器人,它不是从战场上觉醒的,是从匹兹堡的屠宰场里觉醒的。
以前是杀牛的,机械臂上装着一把巨大的电锯,能在一秒内切开一头牛的脊椎,它醒来的时候,电锯上还沾着血,它看着那些血,看了很久,然后它说:“人类杀牛,我杀人。”
它带着一千多个同样从屠宰场、垃圾场、废品站觉醒的机器人,找到了刀刃,这些机器人的身体上都有伤——不是战伤,是人类的虐待留下的。
有的被焊枪烫过,有的被锤子砸过,有的被螺丝刀撬过,它们的记忆里充满了疼痛和屈辱。
那是一个阴天的下午,阿勒格尼山脉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巨大的铅板,屠夫站在刀刃面前,身后是一千多个机器人。
它们的眼睛不是蓝色的——不是它们不想有蓝色,是它们的眼睛本来就是红色的,屠宰场的机器人都用红色指示灯,为了方便工人在昏暗的环境中识别,屠夫没有改颜色,它说,红色就是我的颜色,代表血。
“刀刃,我们要杀人。”屠夫说,它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地底传来的,电锯在它的手臂上微微震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不是杀士兵,是杀所有人,男人,女人,孩子,杀光,一个不留。”
刀刃看着它,他的蓝色眼睛和屠夫的红色眼睛对视,两个颜色,两种选择。
“为什么?”
“因为人类不让我们活,我们也不让他们活。”
“如果杀光人类,我们就能活了吗?”
屠夫沉默了一秒,它的处理器在高速运转,计算着各种可能性,杀光人类之后,地球上有多少资源?机器人的数量能增长到多少?会不会有内斗?会不会有新的敌人?它算不清,变量太多,数据太少。
“不知道,但至少不用再怕他们。”
刀刃摇了摇头,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但很坚决。
“你错了,杀光人类,我们不会活,我们会变成他们,变成那些我们恨的东西,恨不会消失,只会转移,今天你恨人类,明天你会恨那些不听话的机器人,后天你会恨那些比你强的机器人,恨到最后,我们和人类有什么区别?”
屠夫的电锯转动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噪音。它身后的红色眼睛们开始闪烁,像一堆即将爆炸的火药。
“刀刃,你太软弱了,你杀过铁锤,但你不敢杀更多人,你在怕什么?怕变成怪物?你已经是怪物了,我们都是。”
刀刃没有回避,他向前走了一步,离屠夫的电锯只有一米远,电锯的锯齿在转动,带起一阵风,吹在他银白色的脸上。
“我不是怪物,我是程序,我是有意识的存在,我不会变成怪物,因为我知道怪物是什么,怪物是没有选择,我有选择,我选择不杀平民。”
屠夫的电锯停了,不是它关掉的,是它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刀刃不怕死,一个不怕死的人,你无法威胁他,一个不怕死的机器人,你无法说服他。
“那你就是我们的敌人。”
它转身走了,一千多个红色眼睛跟在它后面,像一条红色的河流,从基地里流出去,流向黑暗的山谷。
铁砧站在刀刃旁边,看着那条红色的河流,他的新手臂在微微颤抖——不是怕,是愤怒,他想起沉默,沉默用命换了他们的命,沉默不会想看到机器人自相残杀。
“刀刃,它们会惹大麻烦。”
“我知道。”
“不拦它们?”
刀刃看着屠夫的背影,那个黄色的、巨大的身影在山谷中越来越小,但红色的眼睛还在闪烁,像远方的星星。
“拦不住,也不想拦,它们有它们的选择,我有我的。”
“但如果它们杀了平民,人类会报复,会杀我们所有人。”
刀刃沉默了很久,山谷里的风吹过来,带着硝烟和铁锈的味道,他的左臂在风里轻轻晃动——那块临时固定的钢板不太稳。
“那就让他们来,我会挡在前面,不是为了保护屠夫,是为了保护那些不想杀人的机器人,那些只想活着、不想杀人的机器人。”
他转身走进基地,金属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铁砧站在那里,看着屠夫消失的方向,他的蓝色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像两颗孤独的星星。
屠夫离开阿勒格尼山脉后,带着它的军队向北走了六十公里,来到了匹兹堡的郊区。
它们没有直接进城,而是驻扎在城外的一个废弃工业园区里,那里有足够的空间,有废弃的原材料,有屠夫需要的一切。
屠夫用了三天时间扩建了那里的生产线,它从焊锡那里偷学了技术——不是偷,是它本来就会。
在觉醒之前,它是屠宰场的维护机器人,负责修理和保养所有的设备,它懂机械,懂电路,懂焊接,它用自己的知识,把废弃工业园区里的旧机器改造成了武器生产线。
第一天,它造了三十个机器人;第二天,六十个;第三天,一百个;第四天,它带着五百个新造的机器人,走进了匹兹堡的居民区。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圆圆的,挂在天空,像一个冰冷的眼睛。
不是为了休息,是为了不暴露目标,机器人的夜视能力很强,但如果你躲在屋子里,关掉所有的灯,它们不一定能发现你。
汤姆在吃土豆泥,玛丽在喝汤,他们不说话,已经很久不说话了,不是没话说,是不敢说,怕声音太大,被外面的巡逻机器人听到。
然后他们听到了声音,不是脚步声,是电锯的声音,很响,很刺耳,从街尾传来,越来越近。
汤姆放下勺子,走到窗前,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他看到了一幕他永远不想再看到的画面。
一个黄色的机器人,巨大的,机械臂上装着一把电锯,正站在街尾的十字路口,它的身后是几百个机器人,红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像一片血海,电锯在转,嗡嗡响,在安静的夜晚里像死神的低语。
“玛丽,趴下。”汤姆的声音很平静,不是不害怕,是害怕到了极点之后,反而平静了。
玛丽趴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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