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这麽做到底有没有用。」林燃目光望向远处。
在赖斯酒店顶层露台,3月的休斯顿还没有被墨西哥湾的暑气完全吞噬。
春夜的风从加尔维斯顿湾吹来。
潮湿的盐分和凉意是当下这个时节的定义。
风吹得露台上的棕榈叶沙沙作响,也吹动了林燃的风衣下摆。
相比於夏季的燥热,这种空气似乎能让人更清醒,但也让人感到孤独。
坐在林燃对面的是同为华裔的卓以和。
对林燃而言,像这种工作外的时间,他都更喜欢和华人相处,而不是去参加白人举办的沙龙和晚宴。
卓以和手里端着波本威士忌,并没有喝。
他看着杯中的冰块,心想水分子的结晶是自然界最完美的六方晶系之一。
「教授,」卓以和打破了沉默,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你今天下午在会议室里画的蓝图很宏伟,但我必须做一个泼冷水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靠在栏杆上凝视远方的林燃。
林燃的领带已经松开了,整个人看起来格外放松。
「你真的认为,把一切交给计算机和方程,就能解决材料学的问题吗?」卓以和问道。
「卓博士,你在怀疑数学?」林燃没有扭头。
「不,我不怀疑数学,我怀疑的是被简化的现实。」
卓以和走近了一步,举起了酒杯,指着里面的冰块:「教授,你知道热力学告诉我们什麽吗?根据吉布斯自由能的计算,在常温常压下,钻石是热力学不稳定的,它应该自发地变成石墨。如果我们相信纯粹的理论方程,那麽这世界上就不该有钻石恒久远,只有一堆黑色的碳粉。」
「但现实是,钻石依然存在,为什麽?因为动力学势垒,理论指出了终点,但它没告诉你中间有一堵无限高的墙。」
卓以和放下酒杯,语气变得更加严肃,举出了一个当下材料界最着名的反例:「你听说过我在贝尔实验室的同事贝恩德·马蒂亚斯吗?那个发现了几百种超导材料的怪才。」
林燃点头:「那个宣称永远不要相信理论家的人。」
「没错。」卓以和苦笑了一声,「马蒂亚斯有一套着名的黄金法则去寻找超导体,比如远离氧元素、避开磁性原子、在这个周期表柱子里找。这些规则完全是经验主义的,没有任何量子力学方程能推导出来。当时的BCS理论家们嘲笑他,说他在搞巫术。」
(这里的BcS指由Bardeen、Cooper和Schrieffer提出的一项用於物理学中解释超导现象的微观理论。)
「可是结果呢?」卓以和摊开双手,「马蒂亚斯在一个又一个完全不符合理论预测的地方找到了新的超导体。而那些理论家算出来的完美材料,在实验室里除了变成一堆废渣,什麽都不是。」
「局长,现实是脏的。」卓以和看着林燃,眼神诚恳,「晶界上的一个杂质原子、生长过程中百万分之一秒的温度波动、甚至空气中微量的湿度,都能彻底改变材料的性质。薛丁格方程能算出一个电子的运动,但它算不出这些混乱的、
肮脏的、随机的现实。」
「我们的投入也许没有任何作用。」
夜风变得更大了,吹得林燃的衬衫猎猎作响。
他沉默地听完了卓以和的控诉,关於钻石与石墨、理论与经验的辩证这不仅仅是当下这个时代的局限,哪怕在未来,计算材料成为显学,无数人投身於这一事业中,都面临着大量质疑,理论真的能指导实际吗?计算机真的能做到完美模拟真实世界吗?
林燃转身看向卓以和。
「你说得对,卓博士,马蒂亚斯是个天才,现实确实充满了脏的变量。」
林燃抬起头,目光越过休斯顿璀璨的灯火,看向更远更高的夜空:「但你有没有想过,马蒂亚斯花了一辈子,试错了成千上万次,才找到了那几种超导体,在这个过程中,他浪费了多少时间?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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