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子里只有胜负。”
这篇“纪实文学”写得绘声绘色,甚至还配了一图:一个像章鱼一样的大脑泡在营养液里,触手卷著一枚黑色的棋子。
这种说法虽然荒谬,却在华人圈子里迅速流行开来,这很蒲松龄不是吗?把外星文明和古代誌异结合在一起,独属於华人的风格。
而且这样的猜测迅速流行开来,因为这能抚慰人心:输给棋妖不丟人,毕竟人家是专门干这个的畜生,而我们人类还要吃饭睡觉谈恋爱呢。
每个人都想在那张纵横十九道的棋盘上,找到自己在宇宙中的位置。
或者至少,找到一点面对未知时的安全感。
吴清源所说的就是这种棋妖。
林燃当然知道棋妖是什么,不过不是通过看报纸,而是周围人告诉他的,还是周围的白人工程师,一脸神秘兮兮地和他说这个传闻。
当最顶尖机构的工程师开始煞有介事地討论东方志怪传说时,你就知道这个世界的认知已经混乱到了什么地步。
“我认为是人工智慧。”林燃看著吴清源认真的表情,思索片刻后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林燃知道吴清源为什么对方会用认真的表情和严肃的语气,说出棋妖的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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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清源也不信棋妖这种离谱说法,他单纯是想在选项里掺杂无厘头的选项,给林燃空间,可以糊弄过去的空间。
吴清源知道对方身份特殊,掌管著阿美莉卡的最高机密。
关於外星人的本质,也许是绝密,也许林燃不方便透露。
如果不能说真话,林燃完全可以顺著这个荒诞的话题打个哈哈,嘲笑一番媒体的无知,然后把话题糊弄过去,既不违反保密条例,也不至於让场面尷尬。
如果可以说,请告诉我真理;如果不可以,你儘管糊弄我。
“吴先生,虽然我们没有看到它的本体,但从它下棋的逻辑、它对资源的计算方式,以及它那种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决策来看...”
林燃指了指房间里不存在的ibm计算机。
“它和你面对的ibm是同类。
只不过,它比我们的机器先进很多很多。”
听到这个答案,吴清源轻轻吐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某种思想包袱。
他点了点头,並没有表现出惊讶,反而露出了果然如此的释然。
“那就好,”吴清源重新拿起一枚棋子,“既然是机器,是人工智慧,那么按照你刚才制定的策略,本质上是让我去模擬他的思路,去战胜他。
抱歉,教授,在其他领域,我都能够无条件相信您,但在围棋领域,我觉得要想下贏机器,恰恰不能去学习它的思路。
那是它的道,不是人的道。
它是机器。
它拥有无穷无尽的计算能力,它不会疲惫,不会恐惧,不会在读秒时手抖。
如果我去学习它,那我永远只能是它拙劣的模仿者,就好比人要用双腿和飞机赛跑,神行太保都做不到,更何况我是肉体凡胎。
我认为只有可能去无限逼近人类的极限,去寻找最符合人类思考方式的围棋哲学,在和他对弈中展现出神之一手,才有可能贏。
除此之外,別无他法。”
林燃內心闪过惊讶,因为吴清源这才和人工智慧下了十来局棋,对於人和人工智慧对弈的认知就已经非常高了。
未来顶尖棋手比拼的是谁更像狗,谁的下法更像狗,谁就能贏。
但那是有前提的,前提是大量的对弈,大量的计算,彻底熟悉人工智慧的围棋理念。
但当下,因为他给设置的限制,换谁来,一天最多一盘棋,这训练量压根就不够。
再加上缺乏后世计算每一步棋胜率变化情况的辅助工具,所以学狗,確实贏不了狗。
哪怕他是吴清源。
问题是,神之一手就能贏吗?
林燃不知道,也没有答案。
不过他打算,让希瓦娜学习人类的围棋理念和围棋思考,在真正对弈到来时,用人类棋手所谓神之一手和他们对弈,而不是现在的阿尔法狗。
这也算是主动降低难度了。
现在唯一的遗憾是,月球上的计算矩阵还没有完全建好,还承载不了希瓦娜所要的算力。
“好,我明白了,吴先生,期待你用人的方式,战胜它的那天到来。”
林燃起身离开,准备结束这次对话。
他很期待,吴清源能不能贏狗,他会专门为对方,调出和柯洁对弈的初代狗来下上一局,这也算是围棋领域的关公战秦琼了。
“教授,我还有一个请求。”吴清源说道。
“什么?”
“能不能把你手上的棋谱留下。”吴清源说。
林燃转身將棋谱递给对方后,问道:“你不是说,不学外星人工智慧吗?”
“您误会了,我说的不学是不模仿。
是不把自己变成冷冰冰的机器,不去亦步亦趋地复製它的走法。
但这並不妨碍我去了解它。”
吴清源抚摸著粗糙的纸张,仿佛在抚摸那五十局棋里人类棋手的失败。
“孙子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变成怪物贏不了它,但我必须知道怪物的牙齿长在哪里,它的爪子有多锋利,它是如何撕开人类引以为傲的厚势的。”
吴清源抬起头,眼中的光芒愈发炽热。
“而且,这些棋谱里,不仅仅有机器的冷酷,更有不同人类棋手的挣扎。
我想看看他们是怎么输的。我想看看在被逼入绝境时,人类的智慧是如何反抗的,哪怕最后失败了,那种反抗的火里,也藏著我需要的养分。
对於棋手而言,失败不是垃圾,教授,失败是路標。
每一局输掉的棋,都在告诉我们此路不通。
在围棋的无限宇宙里,排除了所有的死路,剩下的那一条,就是通往神之一手的生路。
我这一辈子,从燕京段合肥府邸,到东京的日本棋院,哪怕是在鎌仓把人逼到吐血的十番棋战场上。
我见过无数惊才绝艷的天才,见过秀哉名人,见过木谷实,见过坂田。
但我这一生,从未见过哪位棋手是没有输过的。
包括我自己。”
吴清源的眼神变得无比清澈。
“贏棋,往往会让人陶醉,让人掩盖住自己的软肋。
只有输棋,只有那种被逼入绝境后的溃败,才会像镜子一样,把我们思维中的漏洞照亮。”
他將那叠棋谱抱在怀里。
“我不学机器的术,但我要借它的力,来磨我的道。
只有看清了它是怎么贏的,我才能在那个它绝对想不到的地方,给它致命一击。”
林燃笑了笑:“吴先生,希望你能够战胜它,我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吴清源的表態,让林燃对於关公战秦琼的期待又提高了一个档次。
自己固然没有办法让柯洁来1970年和吴清源对弈,但阿尔法狗可以跨越时间,成为衡量他们之间敦强敦弱的坐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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